白亦背着一个与她身形不太相符的巨大行囊敲响了BW-661-02基地的大门。

大概是为了防寒，她裹得十分严实，戴着防风的镀膜眼镜，没有露出一点皮肤在外面。

在这样的大雪天有外人来访是件稀奇事，吉米华打开视讯设备，被白亦这样的架势惊到，随后开口说：“你好，我叫吉米华，是基地本日值班人员，请问你是临时停留还是移驻本基地？”

“你好，我是白亦，来自DI-156-79基地，这是我的通行证。”

白亦把通行证卡片放在读卡机上，上面显示认证通过。她说：“DI-156-79基地目前只剩下我了，所以我打算先到贵基地停留一段时间，请问贵基地还有可分配的营地用来接收人员吗？”

吉米华查验了一下荒民基地信息，屏幕显示DI-156-79基地已经无人驻守，她赶忙联系了BW-661-02基地总负责人柏望，向他说明并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打开门把白亦放了进来。

“谢谢你们的慷慨。”白亦朝吉米华鞠了一躬。

吉米华将她的行囊卸下，把她拉到取暖器旁边，心疼地说：“可怜的小宝，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告诉姨姨，你们那个基地怎么只剩你一个人了嘞？”

白亦摘下面罩和手套，将手张开凑近取暖器，“前两天基地还有其他两个人在的，不过我一直一个人生活，对他们两个不熟，他们出了基地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我昨天呼叫过他们，无应答。”

她抽了抽鼻子，眼尾红红的，“昨晚上有野兽闯进了基地，在我的房间门外徘徊，我想还是要换一个基地生活，就联系了一个朋友，他向我推荐了这里。”

“老天啊，也太可怕了！”吉米华拉过她的手握着，“你朋友是谁喃，他在哪里哦？”

白亦摇头：“只是网上认识的一个朋友，我也不知道他的具体信息。”

“看小宝你也才十几二十岁吧，你爸爸妈妈喃？”

“早几年他们去鹿城那边后就失联了。”白亦的眼泪要掉不掉。

在荒民中，失联与死亡划等号。

吉米华忙说：“噢噢，不说这个了，柏先生一会儿就来了，你想住什么样的房子呢？”

“不用太大，不过要安静的或者隔音好一点。我可以为此多付出一点积分。”

“安静的房间有的，我让柏先生给你安排。”

两人正说着，柏望推门进来了。

白亦抬头看着这个大冬天还是一身正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他眉眼凌厉，很有上位者气质，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身子板正。

完全想不到他会是荒民。

“柏先生来了，坐坐，这是白亦，她想要安静隔音好的房子，我记得南边那里还有空着的小屋吧？”吉米华说。

“嗯。”柏望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白亦，语气淡淡：“跟我走吧。”

白亦背上行囊，和吉米华挥手告别。

两人在基地中穿行，十几分钟后，柏望带白亦到了接近基地边缘的地方，一栋看起来还可以的两层小楼，有个女人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女人裹着不只是什么动物皮毛做成的大衣，头发显然是随意一扎，脚上还是一双家居拖鞋。

她和柏望互相点头交换了眼神，开口道：“你好，白亦，我叫蓝岁，这里还有一个女孩一起住。我是研究植物变异的，另一个女孩是调香师，名单字一个玄，可以叫她阿玄。”

“你好，我没什么特长，只接一点小任务赚积分。平时不怎么活动。”白亦说。

“嗯，我和阿玄也都是喜欢安静的人，我们住一楼，二楼还空着，你可以进去看看房间。”

蓝岁看了看白亦背着的行囊，伸出的手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她带着白亦上了二楼，柏望站在一楼门口的走廊上点了支烟。

二楼有些阴冷，还有一层薄灰。蓝岁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房间里面有个大的窗户，以及一张小床和一个衣柜。

“咳，基地条件比较一般，你需要其它家具的话可以去别的空房找或者拿积分换取新家具。供暖的话不知道你以前住的地方是怎么样的，这里的话可以烧壁炉或者用单独的电热取暖器，水电费实收。”

蓝岁紧了紧大衣。

白亦走进去转了一圈，又关上门感受了一下隔音，说：“可以，就这里了。”

“行，欢迎。”

蓝岁把钥匙递过去，领着她下楼找柏望登记信息。

柏望看见两人下楼过来，将烟掐灭了夹在手上，“怎么样？”

白亦点头：“我要申请短暂驻留，期限一个月。”

“好。”柏望拿出便携智脑，调出荒民基地登记界面，刷了白亦的通行证后，把她录入了BW-661-02基地数据库里。

蓝岁送走柏望，给白亦指了指杂物间的位置：“那里有打扫卫生的工具，还有木柴。你安置好后下楼，我们聊聊一些小规矩。”

晚饭时候白亦才整理好房间，下楼就看见蓝岁和阿玄坐在餐桌边等她。

阿玄年龄和白亦差不多大，她穿着宽大的家居服，朝白亦打招呼：“你好。”

“嗯嗯，你好。”白亦从兜里拿出一把水果糖放到桌上用来装零食的小篮子里，“我会在这里呆至少一个月，希望能和两位好好度过这段时间。”

“好，我就简单说一下，一楼我和阿玄的卧房都不能在没有同意的情况下进入，南边那个小房间是阿玄的工作室，不要带易燃物品靠近那里。晚上十点之后不要有太大的动静……饮食方面需要一起的话要报餐，当然不是免费。公共区域是轮流，一人一周，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

蓝岁说完看向她。

白亦摇头，“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就是我的房间也不要随意进去，我一般单独吃饭，不用管我。”

“那你已经吃了？”蓝岁问。

白亦看桌上的食物，她下午才到，她们两个估计也没有准备多少，桌上也就够两个人吃饱再剩下一点，三个人分的话大家都不会饿但也都吃不饱。

“没有。”

她起身说：“我出去买一点，你们吃吧。”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蓝岁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看着她出去了。

晚上九点多白亦才回来。

阿玄坐在客厅的壁炉边转头看她，说：“白亦，你接到柏望哥的通知了吗？”

“哪个？关于搜救任务的吗？”

“嗯，前两天三大城市和鹿城之间的空轨同时遭遇袭击，那边的城里人把一部分任务分出来了，柏望哥接了几个，他一向大方，任务报酬不会低。你可以上基地平台接了，我和蓝岁也会去。”

“好，谢谢你。”

白亦提了一兜水果放到冰箱，说：“这是一起吃的，麻烦等蓝岁回来你告诉她一声，我上去了。”

阿玄看着她上楼，才去打开冰箱看里面的水果。

好家伙，都是不便宜的新鲜水果，看不出来……阿玄挑了两个小苹果洗了，等蓝岁回来一起吃。

第二天三人穿戴好，一起跟着柏望还有基地里的其他人去了任务地点。

BW-661-02基地离鹿城和鹰城的空轨近，等柏望一行人赶到时，头顶已经盘旋着许多架无人机了。

这边环境都没有净化，人类在地面活动必须穿着一身从头裹到脚的防护服。

蓝岁和白亦还有阿玄三人一组，按照分好的区域联动无人机一起搜寻。

“听说另外两条线路ITS组织只是劫持了几个人开直播放话，这条线路则是丢了一个无垠海公司的高级研究员下来。”蓝岁和白亦搭话。

“……无垠海……去年不就是ITS组织的人攻击他们公司大楼里的翡玉实验室么？后来他们差不多一年没有动静，看来这梁子结得很深。”白亦说。

“诶，你知道啊。”蓝岁找到了话题，凑近了白亦一些，“都好几天了，说是找不到人也找不到尸体，她朋友和公司都还没放弃。我听说ITS的人是杀了这研究员再丢下来的，找不到尸体估计是被野兽叼走吃了嘛。”

她一边探查着雪下的土地一边说：“或者……这么高丢下来都摔成好几块了，雪埋着被小动物吃掉都有可能，这找来找去跟海底捞针一样。不过城里人就是舍得，花这么大价钱……柏望说这次任务的期限预计有大半个月。”

“大半个月？”白亦似乎有些惊讶。

“是啊，那个研究员看来很重要呢，骨灰都要花那么大价钱那么大精力找。”

蓝岁抬头看向远方，被炸过的空轨管道已经修复好了，像一条白色的缎带横亘在天际。

身后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不像是普通基地防护服的人走过来，扯住了白亦。

他的语气比脚步还要急切许多。

“姐姐！？”

白亦被扯得一顿，她转过身去面对他，然后看向了蓝岁。

蓝岁护在白亦身前，“你谁？”

这人一看就不是荒民，蓝岁都不用问白亦认不认识他。

他竟然掀开了面罩，紧紧盯着白亦：“我是乔尔森，我来找我姐姐，京栒霜。”

她穿着防护服，还戴了防止雪盲症的眼镜，乔尔森其实看不清她的样子。

“你疯了？”蓝岁伸手把他的面罩按下去扣紧，“这里是未清理区域，想活得久一点就不要暴露！还有这里没有京栒霜，她叫白亦。”

白亦不吭声，只是抬起左手，指了指防护服上面透明口袋里放着的通行证。

乔尔森抓住她的手腕，飞快看了一眼通行证，随后肩膀颤抖起来，“骗子……”

“好了，我不管你是谁，别阻碍我们执行任务。”蓝岁语气强硬。

远一点的阿玄听见这边的动静，也往这边走了过来。

乔尔森松开白亦的手，眼里满是不甘，最终还是转身走掉了。

“脑壳有包。”蓝岁小声嘀咕了一句。

白亦拍拍她的手背，摇了摇头，“估计是受什么刺激了。”

阿玄见乔尔森走远，便也没再往这边过来。

乔尔森闷着头，去找了柏望。再次确定那确实是白亦而不是京栒霜后，他才坐上了车，返城消除辐射。

几天前他昏迷后醒来，宋福一脸悲痛地坐在他身边，和他说京栒霜被ITS组织的人杀害并从空轨上丢下，鹿城那边已经派人去寻找她的尸体，现在还没有消息。

乔尔森咬着唇，一言不发，然后趁着宋福出去的时候，下床去车库开车。

车库有一辆老旧的越野，只能在路上开的那种，是使用了防辐射材料制作的车身。广海帮偶尔有需要到城外办一些不能在明面上的事情时会开，宋福教过乔尔森如何驾驶。

他开着车闯城门的关卡时甚至没有受到太多阻拦，有几台无人机象征性地跟在他后面。

那时他一心想要到京栒霜身边去。

他不相信她死了。

她说过不会抛下他的……她还是又一次抛弃了他。

乔尔森行驶在茫茫雪原中，入目是无尽的白。

这一切并不顺利，他行至半路，那些跟在他后面的无人机终于发挥了作用。

那就是他被鹿城的野区管理处逮捕了。

罪名是危险驾驶以及违法出城行驶，还差点拒捕。

他抱着膝盖蜷缩在鹿城野区管理处的临时看守所房间的角落，黏稠的黑暗一点点将他包裹住。

直到凌晨四点多明骞来保释他，他才有了发泄的出口。

出了看守所大门，他把明骞推到墙上，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力气大到手臂上青筋凸显。

“混蛋，废物！姐姐花那么大力气把你送进安理会，你们安理会有什么用？！连这样的袭击都会发生，干脆让ITS把安理会也炸了取而代之！我要见京栒霜，你带我去见她，她一定没事，她还在等我去接她……”

明骞见乔尔森说话已经没有逻辑，反手将他制住，“你冷静一点，已经派人去找了。”

他声音嘶哑，双目透出疲惫到极点的赤红。

乔尔森激动之下挣开了他，挥手就是一拳。

门口的巡逻机器人发出了警告。

明骞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朝乔尔森说：“你要是再被警署抓进去，我可没办法再把你带出来，你也别想再见到她了。”

那个名字说出口的重量他都难以承受。

乔尔森这才停手，揪着明骞的衣领：“我要见到她，无论如何，我要见到她。她没死，她怎么会这么轻易死，带我去找她，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