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雪立于悟道灵树下，下意识后撤一步，躲开将她盯得头皮发麻的目光。
殷熙寒仍是沉默看她。
“师尊？”
宁雪紧攥双手，轻轻道。
殷熙寒垂下眼帘，问道：“宁宁，你真的要去吗？”
宁雪嗯了一声：“我答应了人今天就出发的，等会就要到宗门外汇合。”
她昨天去任务阁接了一个外出宗门的任务。
长离峰的一位金丹修士发出任务，急寻一骨龄十六以下且拥有雷灵根的修士前往青州城，助其追捕金丹邪修。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在找雷灵根的诱饵引出邪修，一不小心就会一命呜呼。
可这是宁雪在任务阁蹲了好几天才看到的青州城任务，错过这个，再等下去可能就会错过觅灵枝的成熟时间了。
宁雪抿唇，惴惴不安地看向捏着任务玉简的青衫女子。
毕竟第一次外出宗门就接这么危险的任务，她怕殷熙寒不同意，临着出门才把这件事告诉她。
秋风片片，敲下斑驳树影落在两人身上。
殷熙寒扫过玉简流出的文字，眸光在任务的发起者那停了一瞬。
少顷，殷熙寒散去玉简文字，将玉简递给她，“很危险的任务。”
宁雪接过玉简的手一时停住。
殷熙寒瞥了眼她呆愣的模样，眉目间蕴起笑意，问：“万一那邪修凶恶，一见面就将你手脚断了该怎么办？”
宁雪回神，抚过手腕，喃喃道：“那就……把手脚捡回来给回春堂的医修接上？听说不捡回来也行的，就是会痛一些。”
殷熙寒又道：“若是邪修不伤你性命，强行把你掳走关起来该如何？或是陷入杀阵又该如何？”
宁雪顿了一瞬。
一抹温凉触上她左手。
“不用担心这些不会发生的意外。”
殷熙寒牵动红绳，将一条手链戴在她手上。
“无论你身陷何种诡阵异道，只要心中念想，这枚平安扣就带你瞬移到五十里外，危急关头也可催动平安扣的阵法直接回到宗门。”
殷熙寒目光落在宁雪脸上，慢慢道：“宁宁想去做什么就做什么。”
宁雪手指一蜷，低眉看向手腕上绛红编绳系住的一枚净色玉扣。
殷熙寒又给她写下几道符文，还取来须弥戒给她。
宁雪的神识心惊肉跳地扫过须弥戒，一堆灵气逼人的灵石法宝挤满大半空间，几乎要刺瞎她的眼。
殷熙寒犹嫌不多，又取出几个瓷瓶。
宁雪眼睑一跳，赶忙摆手：“师尊，不用了！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宁雪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己这位师尊富可登天的财力。
殷熙寒对她真像第一次见她时说的那样，只要她拜其为师，听雨峰的一切天材地宝都可供她修炼驱使，甚至还把宗门每年给听雨峰的供奉给她，现在那几颗极品灵石就在她储物袋躺着。
而这些价值一百万灵石一颗的极品灵石，须弥戒里大大咧咧地摆着几大箱，更别说那些宝光冲天的法宝丹药了。
殷熙寒黛眉微微扬起，道：“宁宁，这些是你每天要服用的丹药。”
宁雪疑惑：“？”
“宗门外没有雷池让你淬炼灵根，只能暂时用丹药……”
殷熙寒将瓷瓶放到她手中，叮嘱了一会，本想亲自送她离开天泽水雾，一道流光忽地划过听雨峰天幕，落到院子内。
灰衣执事现出身形，大步奔到殷熙寒身旁，捧出一块玉令，急忙道：“三长老，浩然宗宗主来访。”
殷熙寒滞声，凝眉接过镌刻着游鱼飞鹤的玉令。
宁雪收起瓷瓶，视线探向那道玉令，好奇道：“师尊怎么总是这么忙？”
殷熙寒闭了闭眼，“在其位，谋其政。”
宁雪扯过她的衣袖晃了晃，眸色晶亮：“那我有什么可以帮师尊吗？”
殷熙寒道眼底闪现暖意，轻声拒道：“先好好修炼。”
*
碧色天穹划过一道剑光。
小语坐在宁雪肩头，双手高高举起，欢声大喊道：“我终于要出宗门了！”
宁雪被她的情绪感染，不由笑道：“小语仙子今天想去哪吗？”
小语望着云雾下的万顷山门，振奋道：“宁宁，你快去问仙梯一趟，我带你去听好玩的。”
重重山峦披覆翠色，一行灵鹤掠过山间，鸣起阵阵清亮鹤唳。
宁雪一步步踏下阶梯，身前身后不见半点人影，耳边却清晰响起数道人声。
“我前几天摔下悬崖伤得半身不遂，被抬到回春堂切了两斤肉，那滋味真是生不如死，一点灵药都不给用，我嚎了一夜才长回来，那群医修还围在一起听我叫，简直就是变态。不过他们好良心，才收我十一块灵石，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下次不去了。”
“真是笑死我了，我师尊被新收的那位师妹气晕过去，蛟龙的角又差点被折了，今天刚醒来就追着人满灵峰打。”
“你听说了吗？造化峰的那个谁在外头炼器，把别人的地阶器炉炸了，现在被人满天下通缉，都不敢回宗门。”
小语飘在她身旁，欢快道：“这个在回春堂惨叫的修士嘴上说不去，但每次受伤都会光顾回春堂。第二个肯定又是万灵峰的了，最近他们就爱谈论自己师尊怎么被气晕。”
“那个被通缉的造化峰修士老喜欢在外面炸器炉了，估计过两天就会被回宗门到处凑灵石，还会在问仙梯发道誓，不还灵石就五雷轰顶，宁宁你半个月后守在这，一定能看到一个人被雷追着劈。”
宁雪失笑，道：“好有趣。”
“是很好玩吧，我以前每天都能听见。”
小语眉心朱砂亮起。
“宗门自太初时代繁荣昌盛至今，虽然有些弟子是走后门进来的，我选出来的也有一大堆长歪了的极端修士，还有一点点看走眼的叛宗的，但还剩很多是道心无尘的弟子，只有这些人还在，宗门定能传承千秋万代，亘古不灭。”
宁雪心尖一动，眺向一望无尽的石梯，轻声道：“一定可以的。”
*
江潮急涌，惊涛怪浪呼啸奔至岸边乱石，万千水花开在石壁。
一股狂风卷动靡靡雾霭覆上水面，雾色横绝东西，盖天蔽日。
宁雪漫步走至天泽水雾，不远处的数位眼熟的入门弟子御起灵剑，兴然呼叫几声，眨眼遁入水雾。
宁雪浅浅一笑，正要召出灵剑，忽而瞥见岸边的一点人影。
一叶小舟停在渡头，倚在岸上木椅的蓬蒿人正斟酒自饮，耳边乍然落入一道脚步声。
蓬蒿人搁下酒碗，偏头看向走近的宁雪，指了指身旁的告示道：“乘舟渡江，一块灵石。”
宁雪递出一块灵石。
竹篙往水中一撑，小舟离岸，刹时在广阔江面拖出一行涟漪。
蓬蒿人立在舟头，一面撑着竹篙，一面回头问：“小仙师是哪个灵峰的呀？”
宁雪望着眼前浮动的茫茫雾色，答道：“听雨峰。”
“宗主峰是宗主的灵峰，长离峰是凤凰的名字，无相峰是无形无相，听雨峰的话……”
蓬蒿人顿住，低声问道：“小仙师，你灵峰经常下雨吗？”
宁雪愣了一会，道：“不曾见过。”
蓬蒿人大笑几声，“哈哈哈，那听雨峰不下雨怎么叫听雨呀？”
宁雪闻言笑了笑，扫过蓬蒿人的苍颜白发，问：“老人家是从哪来的？”
“当然是对面的岸边过来的。”
蓬蒿人话锋一转，“家中有小辈被玄明宗选上当仙师，顾念我一人在家孤苦伶仃，便托人给我找了份活，让我能来玄明宗这种仙家福地安度晚年，不仅给了仙丹和灵石，还很闲散，这不这几天就你一个过来坐船吗？”
宁雪侧目看向舟中摆放的空盘，和蓬蒿人说起话。
水声潺潺流动，小舟渡过滔滔大江，破开雾色，迎着和熙的天光停靠在岸边。
宁雪离舟而去。
一声呼声响起：“你船费给多了，这个找你。”
宁雪回身，伸手往半空一探，一根陈旧玉简稳稳卡在她双指间。
宁雪目露疑惑，抬眸望向那艘撑竹离岸的小舟。
蓬蒿人看了眼身侧放满糕点的盘子，调转竹篙，朗声道：“心善则隐于万物，心恶则无所遁形，出门在外，切记保重性命呀。”
一叶小舟逐水而去，很快隐入雾色，不见踪影。
“吓死器灵了，那人境界高到吓人，我根本看不透，应该是宗门供奉之类的，宁宁你见过这个人吗？”
小语心有余悸地窜出识海。
“我前世从没见过这人出现在宗门，所以刚刚才过去乘舟。”
宁雪摇头，抬手划过玉简，一片金色文字便扑涌而出。
“不过人还挺好，还送给宁宁你功法。”
小语瞅了瞅玉简文字，诧异道：“这泯息术好不一样，习之便能隐于万物？真有写的这么神奇吗？”
宁雪立在岸边，与小语看完功法文字，便翻手将玉简收起。
天色澄净，一艘楼船掠过云霄，迅疾降在平地。
“你就是接任务的那个听雨峰弟子吗？”
一位女修扒在船沿，头上一顶破烂斗笠略微抬起，露出神色恹恹的面容。
宁雪仰头看她，女修低头看她。
两相沉默许久，宁雪眨了眨眼，率先打破沉默道：“周冉师姐。”
周冉唔了一声。
依旧弯腰扒在船沿，纹丝不动。
这时一只三足乌鸦忽地落到斗笠，尖啸几声，口吐人言道：“脚底抹油的邪修又像泥鳅一样溜走了，你的长老之位又要飞走喽。”
周冉瞪大双眸，啪地一下直起腰，跃下楼船，接过宁雪手中的任务玉简，飞速瞄了两眼，而后就拉着她的肩膀脚下一踏，原地蹦上楼船。
“师妹，你的房间在这里，好好休息，醒来再换件衣服，我们今晚就到青州城，明天就去逮那只邪修。”
周冉快声道，抱来一堆物件塞到宁雪手上，又急步走到一处阵法，取出数颗上品灵石填入阵法凹槽。
宁雪迷惑地看着这一幕。
三足乌鸦振翅在楼船甲板上空旋飞，继续嘲笑：“飞走喽，飞走喽。”
周冉怒视，阴森森道：“再笑我，今年你就别想回长离峰了。”
三足乌鸦立刻噤声。
玄妙道韵从阵法溢出，楼船一震，霎时携着灵光冲入云端，绝尘而去。
一袭青衫落在江边。
殷熙寒望向遁入云中的楼船，眸光一黯，对身旁的灰衣执事道：“思言找到人了吗？”
灰衣执事摇头，双手捧出一枚玉玦：“大长老托我将此物给您。”
殷熙寒神色复杂地盯着玉玦，恍声道：“她真要决心自焚吗？”
灰衣执事长长叹息一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