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边海风冲散半分炎热,将制动中的引擎声压制下来。反光的深灰色涂料耀眼夺目,江户川柯南用手遮挡住一瞬的刺眼,小跑向倾向一侧的机车。
“到的有点晚哦。”
车主摘掉头盔,从闷热中解放:“首都高有交通事故,稍微耽误了会儿时间。”
柯南发出一声长音,看着工藤新一放好头盔从机车上下来,适时递上干净的手帕。
“谢啦。”假面将原本的皮肤束缚,被闷出的水汽只在发际线附近的交界处大量逃出,浸湿发根——因此新一也并不经常骑机车出门,“停车场这么晒,怎么过来了?”
“时间到了没看到你,电话也联系不上,过来看看。”
一大一小的身影并排走在艳阳下,来自南方的太阳将两团影子连成一片。
“抱歉,没有手去接。”新一把手帕折成整齐的方块,塞进口袋中,“还好我提前一小时出门了,不然可能真会赶不上登船。”
抬眸时一起映入晴空的还有火热的太阳,柯南眯了眯眼:“那么早来干什么?”
“喂喂,”新一佯装生气,“昨晚说今天再告诉我昨天发生了什么事的不是你吗?”
有人失联近一整天,深更半夜才有消息——说自己人刚从警局出来。睡得迷迷糊糊的新一半梦半醒地问发生了什么,得到柯南一声轻笑后善解人意的「明天告诉你」。很难说他挂掉电话后的瞬间清醒是因为被勾起的好奇心,还是轻柔到让他全身不自在的语气。
“还不是因为你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柯南反驳。
“这种时候就应该直接叫醒我啦!”
“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柯南后悔一秒过来等了近半个小时,但只有一秒。因为他不向新一那样,自己如果出什么事就能一同感受到,他没办法通过这个来确认新一的安危。
“到底要不要听我说话?”柯南眯起半月眼。
新一顺势连声应下:“当然听!”
他当然知道电话挂掉的理由,只是那时头脑尚未归于理智管控,一切反应完全出于本能——一想起宛如耳边密语的轻笑、介于稚嫩与成熟之间的嗓音,心脏颤动的余波就无法平静消失。
昨日发生的事说起来也简单,在野营途中发现了「三水吉右卫门」留下的机关古宅、为了宝藏而丧命的尸体,甚至怪盗基德与这件事也有所牵连并现身。
“早知道就和你一起去了。”新一有些遗憾,解谜可是他最大的兴趣,错过的确有些可惜。
“是啊,我看那家伙在看到我的时候,八成也在奇怪过没有看到你。”抬步迈上台阶,他们从阳光中逃入阴影,“变着装拐弯抹角地问我们监护人在哪里。”
新一细数了一下,之前几次他都算是和柯南一起行动,给了基德他们形影不离的错觉。不过说起来,基德接受他和柯南是同一个人这件事是不是太快了一点?就是柯南也是在一段时间的接触后,才确信自己的确也是「工藤新一」的。
提到这里,柯南忍俊不禁:“不过最后那家伙狂妄地让我放弃撕下他假面的时候,我还真想告诉他,想知道他的潘多拉魔盒里装了什么,完全取决于我乐不乐意用你这把钥匙打开而已。”
“但是那样对你来说就太无趣了不是吗?”
“之前不还觉得我偷懒通过你猜黑箱会给出的结果吗?”
“你也说了是猜,”新一莞尔,“而且黑箱里面到底有什么我们还未猜到,知道的仅仅是一个给定问题的最终答案罢了。”
柯南仰头认真地看向他,迟疑片刻,才斟酌开口:“…那个箱子又有情况了?”
“原本它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嘛,”新一避开那双澄澈的双眼,握住冰凉铁柱,“每分每秒都在从外界接受各种各样的信息,然后在看不见的地方演算,输出,没有情况才比较可怕吧。”
所谓「黑箱」,所谓「心」。
柯南驻足,隐约的倒影把他们困在落地玻璃之中。他罕见地无法看破新一所说的话真实占几分。
“所以,邮箱的事决定怎么做了吗?”
话题转移得生硬,柯南也没有多言:“的确不能让什么都不知道的高木警官去冒这个风险,只是……”
新一终于低头看他,手中的钢铁已经变温热。
“灰原知道的事果然还要更多。”
略微沉重的玻璃门被推开,冷气迎面而来。远处等候登船的队列熙熙攘攘,茶发少女站在伙伴之中,就像此时室内的和煦,并不热烈,但也拥有温度。
“老实说,有时我也想过逼问她所有知道的事,但是…”
柯南眼神暗了暗,他没有说完,但新一了然于心:但是怎么忍心打破她现在的平静,唤醒曾经她宁愿死亡也要逃离的过往?
“嘛,总之这边的魔盒也暂且让它保持现状,在打开它那天来临之前,我绝对会把里面装的一切公之于众。”
那双眼睛又很快明亮起来。
还不知名的波纹到底是什么也那么重要了,不管那是什么,对他而言,柯南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特殊。新一的唇角再次扬起:“我知道,柯南大侦探一定可以的。”
三日两夜豪华游轮之旅由八代财团主办,由于这是这艘以希腊神话中代表美丽的爱神「阿芙罗狄忒」命名的豪华客轮的处女航,因此受邀参加的都是些包括政界在内、各个领域中赫赫有名的绅士名媛,铃木财团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只是铃木园子的父母都有事不能出席,园子便作为集团的代表,并邀请了挚友毛利兰父女、侦探团和其保护人一同参加。作为柯南唯一的在日血亲兼园子还算熟悉的朋友,新一自然也没有缺席的道理。
不过再巨大的邮轮也终究空间有限,600多人也不可能在仓位上做到多么宽松,除了园子理所当然与兰同住一间外,他们订到的房间还有三间,但好在套间足够大。
小朋友们自然想一起体验一番邮轮合宿的感觉,自觉按性别分走了正好挨在一起的两间,新一也就只能和毛利小五郎、阿笠博士同住了。
“要借你耳塞嘛?”撇了眼前面不远处的成人组,柯南幸灾乐祸。他那么频繁跑去新一那里,小五郎的鼾声功不可没,至于博士,也没有比那个侦探好到哪里去。
“你不打算收留我吗?只有小孩子怎么能让人放心呢?”新一无辜地眨眼。
柯南挑眉,倒是真正的小孩子先他一步接话,他便在一边看戏。
“小久哥哥要来和柯南他们一起住嘛!”吉田步美对这位大哥哥向来充满好感。
“可以是可以,反正挤挤就好了…”圆谷光彦思索片刻觉得也算可行。
只有剩下的小岛元太狐疑地看向新一,态度尚不明朗:“但是啊,你该不会也会打呼吧?”
新一和柯南暗暗吐槽怎么也轮不到他来质问别人。
“这个,我自己睡着后倒是不怎么清楚…”也没有百分百把握的新一眼神转向柯南,“我有吗?”
“通常是没有,”被问到的人平静地回答,“不过偶尔,精力消耗太多的时候会因为疲惫打呼。”
“你看,还是会的嘛。”
“元太,身体疲倦时肌肉松弛程度也会增加,阻塞气道导致打呼,这个算正常的啦。”知识储备量遥遥领先同龄人的光彦适时科普,只是偶尔会科普过头,“还有,元太会打呼是因为太胖了,颈部脂肪堆积过多,气道受阻的情况也会增加…”
分出一只耳朵留意身后小朋友们逐渐跑偏的聊天,新一有些在意柯南的回答。
“该不会有吵到你吧?”
“没有啊,也就两次吧?刚好我也都很累,很快就睡着了。”其实新一就算偶尔的鼾声也动静很小,反而节奏均匀地对柯南来说有点催眠。
谈话间,属于小朋友们的房间已经到了,博士刚帮他们刷开其中一间门,兴奋的三个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小跑进去,鞋子胡乱脱在一边,连背包和登船时领到的记念外套也都随手扔在了房间的玄关处。
“这几个家伙…”柯南无奈地笑笑,接过博士手里剩下的三张卡,把抱在怀里的自己那件外套递给新一,跟进房门,一边弯腰帮他们捡起四散的外套:“你们三个,未免也太亢奋了点吧!”
新一低笑,歪头致歉让等他的博士和小五郎先走一步。
“我看你干脆去照顾小朋友好了,省得他们捣乱。”嘴上这么说,小五郎仍旧把第二张钥匙卡扔给了他。
连忙把大小两件同款式的外套一同搭在小臂,新一踉跄两步接住卡片,道了谢后跟在柯南之后踏入门内,但没有再进一步,只是蹲在玄关把东倒西歪的包和鞋子摆正。
“以前就觉得很厉害了。”唯一没有参与进去的灰原哀信步绕过新一,“江户川总是很快就完美地融入他们,我还以为以你们的性格,会不屑妥协自负跟同学友好相处呢。”
新一微微侧身让出位置:“是吗?。”
“不过也只是最初这么想罢了。”脱掉鞋子,哀背手踩上软和的地毯。
其实,灰原想得不算错。五双小巧的鞋子在面前排成一排,新一抱着外套,想到了小学时的他们:真正7岁时的他们。
心直口快的园子总是用臭屁来形容自己,仔细想想她说的并没有错。像大人那样保持理智和冷静是一件很酷的事——当时还是真小孩的「工藤新一」是这么认为的,所以自以为耍帅地摆出一张臭脸、拒绝过于幼稚的玩乐、学着不用小孩子气的简体讲话这些事他一点都没少干。与理智相对的感性便也顺理成章成为他不会轻易展露的一面,这导致在偶尔想要安慰难过的他人时,也会因为太过像轻视的口气反而把对方弄哭:柔软的心被完全裹藏在理性之剑中刺出,刺伤的不仅仅是听者,也是他自己。于是除了早就认识的兰和跟她形影不离的园子,他还真没有什么私交过深、可以被划分进密友的存在。当然他并不介意这些,反正那些人也不懂福尔摩斯是多么伟大的侦探。
慢慢地「工藤新一」长大,理智和冷静依旧是他所信奉的目标,但他学会了分寸,柔软的心与理性思维达成最完美的平衡,和别人的相处也变得游刃有余,保持在不远不近但对他来说无比舒适的距离。
就是这样的「工藤新一」被塞进小孩子的躯体中,遇到了曾经他会觉得吵闹与麻烦的小孩子们,与那颗心水乳交融的高墙轻易被小孩子的真挚与热情融化,臭屁的一面也被压下,成为现在的「江户川柯南」,比起真正七岁时的自己更明亮、更纯粹也更可爱的存在。
没由来的,昨夜隔着听筒传出的轻笑夹杂电流再次击中新一胸腔,他入神地凝视着正在与元太解释什么的柯南,那张侧脸在他心中被换上柔情,伴随擦出鼻腔的无奈气息,笑他已睡,叹他未醒。新一抓紧外套,用力甩了甩脑袋。
“新田?”
敞开的房门外是在自贩机前耽误片刻的兰和园子,新一回头,连忙站起来。
“这里就是柯南他们的房间啊…”兰往里探头看了看,”对了,爸爸和博士不在这里吗?”
“他们先走一步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放行李了吧。”算了算时间,新一回答。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三个孩子带着柯南闻声而来。
“好了啦兰,既然有新田跟着这些小鬼,我们也快点去我们的房间吧?”点过一个不差的萝卜头,园子满意地准备离开。
两个大姐姐来去如风,三个小孩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所以你还过去吗?”柯南抬眸,问道。
“姑且有一部分行李还在博士箱子里,我看我还是先过去一趟。”把怀中其中一件外套递给柯南,新一顺手揉了把他的头发。
等他的手离开,柯南才随便把头发吧啦整齐:“大家说一会儿在海岛边停靠的时候要去沙滩上走走,你去吗?”
“头盔闷出的汗出的有点多,我想我还是先去冲个凉换身衣服。”新一摆手,柯南也没有强迫他,和他告别后跟着侦探团去看隔壁房间。
直到回到另一间船舱,跟博士和小五郎打过招呼,拉开衣柜准备将纪念外套挂起来时,新一才看着小了不止一号的衣服陷入沉思。
说是换身衣服,新一的主要目的还是换上一张新的面具,确保这趟旅行剩下的时间能舒舒服服地度过,好在博士和小五郎都很快去船上的其他设施转悠,他才能悠闲地完成已经滚瓜烂熟的一系列操作。
客轮仅在海岛边停靠半个小时,新一从房间出来时太阳已经逐渐西沉,他便倚在广场层甲板的护栏上向沙滩边的码头望去。短暂的海岛行结束后的游客们三三两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