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至半路,傅静娴向应晓桃提出想去藏书阁走走。
“唉,不回去吗?”应晓桃有些讶异道,“藏书阁虽然也不远啦……”
“没事的,我已经去过很多次,应小姐可以……”先回去练剑。
“不不不不!”能拖时间为何不拖,应晓桃疯狂摇头,“还是我送你去吧,否则也不好和林晏交差不是……”
于是,应晓桃调转方向带傅静娴来了藏书阁,又和在藏书门口遇到的同门尬聊许久,这才依依不舍的挪走。
望着应晓桃忸怩离去的背影,傅静娴不免弯了弯唇角。
松月派当真如应晓桃所说,是一个自由放松的地方。
不仅是傅玲燕和应晓桃,于松月派所有人而言,这里是如同世外桃源一般的存在,众人凭借一处山头联系在一起,分享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无所顾忌交流着所思所想。
与外界全然不同的氛围,新颖的辞藻语言,以及藏书阁中极其浩瀚的书册——无形的纽带在松月派弟子之间被妥善地维系着,致使每一个身在其中的少年人,脸上都洋溢着光彩。
很独特,很亮眼。
有玉佩在身,傅静娴像先前傅玲燕带着那样,独自穿过门扉和连廊上的阵法,进到藏书阁底层的正厅。
松月派的藏书阁极大,对于门内那一百多个弟子来说,显然是绰绰有余。
此刻傅玲燕在演武场还带了些人,加之原本藏书阁人流量不大,傅静娴并未见到多少弟子。
偶然遇见一两个,看见她的脸,打过招呼后大多会继续手头的事情,热情些的还会上前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忙。
都是很好相与的人物。
与应晓桃和她那群朋友接触了一段时日,傅静娴稍稍放松了些礼仪,遇到有人冲她招手或是问好,往往是微笑着点头回应。
比门内某些人猜测的状态要好上不少。
毕竟自小被当作世家女培养,又多次参加过宴席,抛去在龙都的教条,傅静娴对门内偶然出现在视野中的男弟子没太大感触。
因为在宅邸中长久的接受驯化,没结识傅玲燕本尊前,傅静娴潜意识里,早已为自己的人生规划做了了结,反正将来也是嫁给不认识的人……更别提了解傅玲燕之后。
早早的铺垫心理,反倒让她更快适应了松月派。
或者说……这里的氛围,很难让人心生排斥之感。
至少对傅静娴来说是这样。
青丝顺着肩头滑落,少女一袭杏色长裙,步伐平稳,缓缓行在一排排书架之间。
傅玲燕当时给她备下的书单,除却有关修界和药理的,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书目,比方说解闷逗趣的、调也情操的……傅玲燕很体贴的在一旁注明了用途。
兴趣上来,傅静娴也曾对照书目,跟着指引来到那一块标着“人世闲话”的区域,随手在书架上取了一本:
《唐诗三百首》
作者:众仙家
……?
好奇驱使下,傅静娴翻开了第一页,空白的扉页上,五颜六色记载着松月派各个弟子的批注。
红色字体:这本怎么还入编了?谁那么变态啊三百首都背到?
蓝色字体:隔壁还有本不知道哪里来的三字经呢,背这个总比背三字经的正常。
黄色字体:楼上一看就是没翻过,那三字经就头几页是,后面全是瞎填的词。
黑色字体:窗前明月光…
绿色字体:这么玩?褚眠眠居然还让入库?
黄色:褚眠眠哪会认真看。
紫色字体:那这本不会也……
黑色:没钱心慌慌…
蓝色:虽然但是,不至于吧,太白的诗谁不会两句。
橙色字体:什么太白,青莲居士!是青莲居士!队形不能乱不能乱!
红色:这本没看,先拜读了三字经,着实伟大,佩服佩服,著者不留名实在是太可惜了。
黑色:举头望明月…
黄色:我怀疑是因为都不记得原作者谁了……
紫色:其他不谈,老实说这本有可能是大师姐的手笔。
蓝色:省省吧,大师姐没那么闲,又整百科全书又顺古诗词的,她也不会用唐诗取名好么。
黑色:低头空悲伤…
蓝色:这黑字的差不多得了,都没钱没故乡你还静夜思上了,建议叉出去给大师姐做任务哈。
……
思绪随视线流连在书册之间,裙摆悄无声息的扫过,最终停驻在最后一列书架前。
藏书阁的窗上嵌入了琉璃般的晶体,如此一来,白日的晨光便能顺势洒入。
上一列书架的倒影落在少女身上,暖洋洋的光束照亮了她的眉眼,同样照亮了她眼前的书名。
“检索”的功能很方便,对于修士而言,可能都只是识海内晃一下的事。
更何况书册。
而藏书阁却大量分类存放着最普通的纸质书籍。
拓影石和玉简只占很少一部分,书籍上没什么特别的术法,松月派的弟子们比起用灵念匆匆一扫,更喜欢亲自翻越。
大抵也只有松月派还能在书册上绵延出这么多唠嗑似的回复。
一只雏鸟的清啼,不会引来猎户的注意,反而会掀起新一轮喧嚣。
如此美妙的林间氛围,不仅仅需要雏鸟的单纯,还有成鸟不可或缺的庇护。
……褚明熙。
未曾谋面,傅静娴却早已从众人口中听说。
说法各式各样,却无一例外带有敬意。
除了本身的实力外……还有松月派吗?
思索中,少女从书架中抽出了新的一本书。
彼时的她,还并不能明晰松月派的境况。
毕竟初入林间的鹿,无论如何也无法瞬间共情空中的群鸟。
有足够清亮的眼睛,却因没有翅膀、不曾触碰到天空,多么可悲。
“那本,不太适合你呢。”
但是,切莫操之过急。
傅静娴持书的手一顿。
书架尽头,半挽着长发的女子半斜着身子,和善地冲着傅静娴笑了笑:“如果想要了解修界的道法,只看小林晏给你的书目就够了哦。”
“……”
目光在手中的书册和眼前女子转过一轮,傅静娴同样摆出得体的笑容,“多谢这位仙师提醒了。”
手中的书册却并未放回。
是个执着的孩子呢。
“可是,没有灵根的孩子,无论如何也是不能照着那本书走上道途的。”女子声音柔柔,“小林晏知道,会很担心的。”
“……”
有些动摇了呢。
女子牵起身侧的纱裙,飘飘然从书架旁转出。
眼神澄澈,仿佛只是另一只被鹿角吸引的雏鸟。
“好孩子,不该擅自做一些超出自己能力之外的事”
无形的灵力托起书册,将它轻轻塞回了书架之中。
“毕竟小林晏已经够让人忧心了,门内只希望你在此安好。”
纱衣无风自动,女子的步伐轻盈,连带着嗓音也是飘忽不定。
“松月派的孩子都很乖巧,只要你愿意,小林晏完全可以庇护你一辈子。”
就像在曾经的人界一样。
被困在宅邸之间的小姐,修界没有道源的凡人,处境并没有什么不同。
林间,天空依然被树荫遮蔽。
眼前女子的影像开始变得恍惚,傅静娴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两步,眼神中警惕更甚。
前几日从未在松月派见过……这人到底是谁?
松月派……会混入什么奇怪的人吗?
女子的脚步停顿了。
“你见过我的。”
……?
“不记得了吗?唐诗三百首,唯一黑色字迹的那个。”
“……”傅静娴仍旧维持着笑意,“这么巧,那仙师与小女可算得上见字如晤。”
“见字如晤?”女子略一沉吟,旋即笑着赞同道,“倒也确实如此。”
“我的字即我的人,我的所有痕迹都能作为来过的论证。”
空中有浅浅的灵力漾开,触及了傅静娴身上与女人原身相似的烙印。
真巧啊,该说不愧是小林晏吗?
“我名清——三点水染天青碧。”女人的身形一晃,赶在玉佩亮起之前落下最后一句话:
“若真的想了解入道,不妨再来找我。”
话语飘荡在空中,自称清的女人,身形化作薄烟散去。
下一刻,应晓桃的嗓门陡然在藏书阁炸开:“傅静娴?在这呢!说了就是肯定在啊!”
傅静娴被应晓桃吼的一愣,回过神来时,周身早已被黄昏晕染。
傅玲燕关切的神色连同清明的视线回到傅静娴眼中。
“还好吗?”冰凉的手敷上少女的前额,灵流汩汩,傅玲燕探查时,心有余悸般叹了口气,“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
“……”额上传来某种类似“流淌”的感受,傅静娴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
再仔细看向四周,哪还是什么底层的正厅。
“又跟着沾光了,虽说不是顶层吧……”应晓桃跟在后面接茬,“我平时没申请还真到不了这儿来。”
正厅素白整齐的书架在这里并没有被使用,取而代之的是许多木质的井字架。
除了书册,上面摆放的物件可谓五花八门,正常些的如刀剑瓷器,突兀的像羊角兽皮……
“还好,没什么大碍。”探查完毕,傅玲燕心中稍定,放手时面上也多出几分轻快,“看来静娴的确很有福源。”
“抱歉……”虽未完全理解傅玲燕的意思,但知晓自己大抵又惹了麻烦,傅静娴联想起先前女人说的话,眼底愧意更甚。
“有什么好抱歉的,这也算你的造化呢。”傅玲燕轻笑道。
在她身后,应晓桃早已放出晶亮晶亮的眼神,目不转睛注视着傅静娴手上的东西:“燕子燕子,是这个吗?”
过分陈旧的封皮,一看就不像是会在底层出现的书册。
书封上,人界字体写就“悬丝儡”三字,静静靠在傅静娴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