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辈们这样活泼,也是好事。”皇后望着苑中飞舞的灵蝶,神色愈发慈爱,“傅家的二小姐?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傅静娴和齐婧满身的落花尚在,见皇后已至,也顾不得形容,一道俯身行礼。
周边的小姐忙不迭地跟上,此起彼伏的“皇后娘娘万安”响彻四方。
在皇后满意地目光中,身后的太后淡笑着开口:“行啦,既是春日宴,也别拘谨的太过——傅家和…齐家的女儿,起来把身上拍一拍吧。”
观二人反应,不难看出对傅静娴的偏好。
只是在这样的对比下……反倒显得齐婧有些多余。
待谢过太后,在场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傅静娴与齐婧。
受到众人注视,齐婧却也一点不恼,白皙的脸颊上浮现一团红晕,眼神有些迷离地望向空中的蝴蝶:“真是有幸能得见这般美景……还得多谢傅妹妹,否则哪能饱这眼福。”
傅静娴听罢,淡笑道:“齐姐姐怎么光顾着看呢,还不快快把头上的花取下,瞧那蝴蝶都要落在你耳边了。”
话音未落,一只硕大的玉色团蝶正扑扇着翅膀直冲齐婧而来,齐婧惊呼一声,鬓边抖落几朵白花,下一刻,玉蝶立马调转方向,扒上了傅静娴的发髻——
“呀!”齐婧亮起眼睛,“多像一只蝴蝶簪!果然还是亲着傅妹妹!”
傅静娴神色惊奇,微微摆头,蝴蝶却栖在她发间稳稳当当,齐婧提着艳色花帕在一边轻晃,也引不得蝴蝶一颤。
“这可如何是好!恐怕要粘上妹妹了!”见蝴蝶纹丝不动,齐婧收回帕子直乐,留傅静娴一脸无奈。
花间蝶戏美人,也不失情趣,众人相视间会心一笑,场面其乐融融。
“……我说,咱们要不要事后处理一下。”眼前画面固然养眼,但应晓桃观望中还是很尽责地发问,“这灵蝶也是修界废品之一吧……喂?林晏?”
一扭头,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应晓桃:“……”
“还消遣我呢,定是有花夹在发间了。”不远处,傅静娴对头上的灵蝶毫无办法,伸手也不知从何探去,一时只能僵在半空。
“哎呀……”齐婧捂嘴笑个不停,“是真的好看,傅妹妹干脆留着吧?”
傅静娴轻轻摇头,灵蝶感受到风,懒懒张合了下翅膀。
“再好看,我也没法捧着脑袋走吧。”傅静娴半开玩笑道,“今日宴上有奇花麝月,该让它们作伴添艳才是。”
“嗯……说的也是哦。”齐婧惋惜地看了眼灵蝶,伸手要将其捉下,“让它飞去花丛中也……唉?”
忽地,有只手挡在了齐婧面前。
齐婧:“……傅小姐?”
几人周围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傅玲燕悄无声息站到两人身后,此刻正笑盈望着齐婧,温温柔柔开口道:“灵蝶现乃至福之象,齐小姐,还是不要随意驱赶为好。”
话一出口,场面顿变三足相对之势。
皇家一行人早些时候已上苑中观赏春花,夫人们大多跟着,此时剩下的数位小姐,无一不悄悄紧盯着傅静娴她们。
这是闹哪出啊!傅家两个姐妹相争到明面上了?
齐婧显然没料到傅玲燕的突然出现,愣了好一会,才红着脸讪讪道,“傅大小姐……只是这灵蝶一直栖在傅妹妹发间,也不是个办法……”
“那正意味着我妹妹鸿运当头,难道你想赶了她的运势不成。”傅玲燕说话间,轻巧推回齐婧的手,同时上前两步,斜过半个身子,将傅静娴与齐婧隔开。
“啊,这,我不是……”齐婧被傅玲燕说的有些着急,没一会儿眼睛又蒙上一层水雾。
表面看,好像傅玲燕在欺辱齐婧似的。
远处的应晓桃观察情况后,默默坐回座位,并翻了个白眼。
“齐小姐莫急,我没有别的意思。”傅玲燕见齐婧慌张地收回手,笑得越发真情实感,“这灵蝶既是被花引来,不妨也使花引去,总好过直接驱赶灵物,是不是?”
虽是疑问,傅玲燕却压下了傅静娴还顿在半空中的手,袖袍滑落时,不动声色地抹去傅静娴臂弯处衣料上的粉末。
——正是先前被齐婧挽过的地方。
手腕传来熟悉的冰凉,傅静娴眨眨眼,对上傅玲燕略带担忧的眼神,唇角微弯。
一旁齐婧尚未来得及发话,却见傅静娴已倾身上前,指尖一点白蕊小花凑到傅玲燕鼻尖,轻声开口:“既然阿姐这么说,不知是否愿意帮妹妹这个忙?”
“……”傅玲燕的眼神在傅静娴发间和眼前的小花上扫了个来回。
齐婧还不明白眼下的境况,只得揪着帕子干熬。
少顷,傅玲燕接过花,低声笑道:“好啊。”
于是用力一碾,随即将花向身后的齐婧抛去。
“啊!!!”齐婧发出了入苑以来最惊恐的一声惊叫。
“齐小姐,灵蝶蕴福,还是不要一惊一乍为好。”傅玲燕没事人一般,回头煞有介事道。
原先那只驻于傅静娴发间的玉色蝴蝶,此刻正绕着泪眼汪汪的齐婧打转。
而傅玲燕,伸出的手上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朵粉红重瓣牡丹,和傅静娴一块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齐婧:“……”
眼见四周的小姐都看过来,齐婧咬咬唇,压下眼中泪水道:“是我失态……”
应晓桃在远处目睹全程,此刻正无声的嘲笑中。
白花就那么一小点,傅玲燕动作又快,正常人只当是牡丹吸引了灵蝶,除了心里有鬼的齐婧,谁会多想。
傅玲燕再与傅静娴对视一眼,微笑离开。
齐婧绞尽脑汁估计也想不到,灵蝶自焚这种把戏,早在修界被玩剩了。
这会,傅玲燕的指上还沾着伪装成蝶粉的白色细末,仔细看也不难发觉端倪。
所谓“灵蝶”,不过是寻常蝴蝶放在修界繁衍一轮的后代,这种蝶粉类似前世闪粉的,据褚明熙说是他年少时的产物。
这玩意被催化出来就不是当什么“祈福灵蝶”,更通俗的用法是在褚明熙动不了灵力时,当作便携式照明。
纯粹是后来通过各种渠道流通到人界,又恰好被祝灵楼某次祭祀用到,才顶着“灵蝶”之名在龙都亮相。
傅玲燕被楼主捞过去那年,祝灵楼都不用这蝴蝶很久了。
毕竟关于飘飘闪粉定温自燃的,灵力受限还好,在正经修者眼里就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只因为“少见”和“好看”,扯了个名头,便在龙都被一众世家追捧。
——即又是炒噱头出来的修界半废产物之一。
傅玲燕回想起去年的谧银,皱皱眉,直接在心里将齐家列为重点排查对象。
至于她手上这些……傅玲燕搓了搓,粉末飘落,随风泯灭。
是磷粉。
出于最初的用途考虑,“灵蝶”的粉末并不会致燃。
但自焚时的蝴蝶能作为完美的“引火”。
齐婧考虑的很周全。
把磷粉混在蝶粉里,又设计让傅静娴身上沾满花香,好让更多的蝴蝶在她身边烧起来。
如此计成,无论是脸上烧伤还是服饰烧毁,傅静娴必然在春日宴颜面尽失,再随便传出些有关“灵蝶自焚”“招灾”的风声——换作龙都任何一位世家小姐,几乎都再难立足。
……真是做绝了啊。
傅玲燕深吸一口气,不再多余动作。
正式开宴时,傅玲燕的眼神扫过春日宴众人,最终定在身侧的傅静娴身上。
若她未猜错,齐婧准备的花大抵是浸过油,火势一大,还能顺便烧到自己,一箭双雕。
不过……
耳边有皇后以及数位夫人小姐的声音略过,眼前艳色各异的鲜花被品鉴欣赏……直到瞥见应晓桃溜回座席,皇后面上笑颜舒展,不远处,有侍从推着罩好的麝月兰前来。
谢岁在与林晏协商时,告知过麝月兰周边需布下恒温的阵法,否则不能保证麝月兰盛开。
而西域向来炎热。
傅玲燕望着麝月兰被推近,脑海中浮现傅静娴将花朵凑到自己面前的场景。
——无色无香。
齐婧八成要作茧自缚了。
傅玲燕本打算动些手段处理灵蝶,但傅静娴已有解决之法,她亦不会过多干涉。
麝月兰被推至中央。
宴中的氛围在此刻攀上顶峰,随着花罩揭开,周围的欢闹一浪高过一浪,与热潮一起滚滚涌出。
傅玲燕阖上眼。
她在春日宴前已见过麝月兰,那是朵鲜红剔透、悬丝于石缝间的垂钓者,仿佛长于朝霞之上的神迹。
惊叹与尖锐的哭嚎同响,正如麝月兰,悬丝间真挚的情感交织着灼烈的欲望。
火光骤然冲天而起。
傅玲燕猛地睁开眼——
不对!
对面,应晓桃已经拍案而立。
宴席上,无一例外的惊惧占据了大半的面庞,一丈高的火焰中,齐婧佝偻着身体,凄惨地哀嚎着。
“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
傅玲燕一瞬间僵在了座席之上。
只是在察觉身侧异动时,一把将傅静娴捞到身后——
“别冲动,不是你的问题。”
傅玲燕的安慰并没能唤醒少女失神的双眸。
但仿佛印证了她的话,下一刻,麝月兰身旁的侍从诡异地咯咯笑起来:
“龙都——果然已经千疮百孔。”
声音刺耳的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砰!”应晓桃砸了茶盏,“什么人?胆敢在此放肆?!”
“啊,凤凰血。”“侍从”骇人的目光盯上直直站起的应晓桃。
“松月派褚明熙之徒,与龙都祝灵楼交情颇深,早有耳闻,久仰久仰。”那人笑嘻嘻道。
只是话里透露的信息叫人毛骨悚然。
应晓桃暗中咬牙,刚要发作,却听那人下一句道:“只是——应小姐,你现在还使的出灵力么?”
“嗡——”耳鸣声起,应晓桃脸色瞬间煞白。
傅玲燕僵硬地低头看向右手。
那是她拿剑布阵的惯用手。
磷粉散去,剩下星星点点的闪粉,在火光映衬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