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城的午后阳光透过仿古建筑的飞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斜斜的影子。叶鑫禾刚结束一场情绪激烈的哭戏，眼眶还红着，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对面的廊柱下。

洛月海，她的洛月海，月海剪短发了。

叶鑫禾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沉了下去。距离医院花园那次决裂已经过去三周，她再没见过洛月海。期间她试图联系过几次，她又放弃了，因为她真的洛月海是为了保护自己。可现在，这人又出现了。

而且是以一种……陌生的姿态。

假洛月海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短发随意抓乱，双手插兜，正仰头看着影视城仿制的城门楼。那姿势里透着一种懒散的、近乎轻佻的随意感——这不是洛月海会有的站姿。洛月海总是挺直如松，眼神里永远带着警觉，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可现在这把刀，似乎露出了不属于它的刃光。

叶鑫禾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擦掉眼角的泪痕，对导演说了声“稍等”，便朝对面走去。每一步，心都往下沉一分。

“月海。”叶鑫禾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平静。

假洛月海转过头，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太自然，太轻松，甚至带着点玩味。“拍完了？哭得挺像那么回事。”

叶鑫禾的指尖掐进掌心，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洛月海不会这样评价她，洛月海会说“辛苦了”，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递给她一瓶水。

“你怎么来了？”叶鑫禾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路过，听说你在这儿拍戏，就来看看。”假洛月海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想碰叶鑫禾的脸，“妆都花了。”

叶鑫禾没有躲开，但是那个动作里带着的亲密感让她奇怪——洛月海从来不会在外面对叶鑫禾有这么亲昵的举动。

假洛月海的手顺势插回兜里。“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晚上有杀青宴，剧组的人都去。”叶鑫禾盯着她的眼睛，“你也来吗？”

“当然。”假洛月海笑，那笑容里有种志在必得的意味，“我可是你同床共眠了这么久的的‘前保镖’，保护你到最后嘛。”

假洛月海——左蓝还是太过自信，她会在吴桐面前伪装成真洛月海，却以为以洛月海和叶鑫禾的关系，她们如此不一般，肯定是以情人的方式相处，她把用在尤双双身上的那一套搬到了对叶鑫禾身上，殊不知洛月海和叶鑫禾虽然彼此爱慕，但是谁也没有捅破过那层窗户纸。

叶鑫禾的心微颤。以前的洛月海绝不会这么轻浮，更不会用这种近乎调情的语气说话。她想起医院花园里那些伤人的话，当时只觉得心痛，现在想来，那才是洛月海为了保护自己会说的假话，现在这种亲昵的话语才像是一种伪装。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这个人，不是洛月海。

但怎么可能？这张脸，这具身体，分明就是……

“对了，”叶鑫禾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你记不记得，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的那座山？等所有事情结束后。”

假洛月海的眼神闪烁了一瞬，太快，但叶鑫禾捕捉到了——那是搜索记忆的空白。

“山？”假洛月海笑了，“我们说过要一起去爬山吗？”

“是啊，”叶鑫禾的心跳如擂鼓，脸上却笑得温柔，“武当山。你说想去看日出。”

她故意说错。她和洛月海约好的是梵净山——那天，在洛月海家阳台上，她们看着城市灯火，洛月海说等一切都结束，就带她去黔东南的梵净山，看云海，看佛光，看最干净的星空。

假洛月海眨了眨眼，然后点点头：“哦，对，武当山。想起来了。”

叶鑫禾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却感到刺骨的寒冷。眼前这个人，用着洛月海的脸，洛月海的声音，甚至洛月海的身体——但不是洛月海。她的洛月海，那个她日夜思念的洛月海，在哪？眼前这个人夺取了洛月海的身体，那么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她强忍心中疑惑，扣住心中发出的悲鸣，为了套出具体情况，她只能将计就计。

“晚上七点，悦华酒店。”叶鑫禾听见自己的声音机械地说，“你可以来。”

“好。”假洛月海伸手，似乎想拍她的肩，但叶鑫禾已经转身离开。

她走回片场的脚步很稳，甚至对导演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我们继续吧。”

但没人知道，她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带红印的指痕。

悦华酒店的宴会厅灯火通明，香槟塔折射着水晶灯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鲜花和昂贵食物的气味。杀青宴总是这样，表面光鲜，内里暗流涌动。

叶鑫禾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晚礼服，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目光扫过全场。

假洛月海来了，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那是叶鑫禾从未见过的打扮。洛月海从不穿西装，她说束缚动作。可眼前这个人，不仅穿了，还穿得游刃有余，正和一个制片人谈笑风生，手里端着威士忌，偶尔抿一口，姿态慵懒得像只假寐的豹子。

然后，叶鑫禾看到了胡永昌。

包璋凌挽着他的手走进来，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脸上是那种“我拥有一切”的从容微笑。包璋凌穿着粉色的小礼服，头发精心打理过，但眼神怯生生的，像只误入狼群的小鹿。

叶鑫禾移开视线。她不在乎胡永昌和谁在一起，不在乎包璋凌为什么会在他身边——她只在乎，真正的洛月海在哪里？这个假洛月海究竟想做什么？

“鑫禾。”胡永昌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笑容得体，“恭喜杀青。”

“谢谢。”叶鑫禾举了举杯，没喝。

胡永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寻找什么——也许是后悔，也许是嫉妒，但叶鑫禾的眼神太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什么也找不到。

“我和小凌已经在一起了，多亏你们那次偷梁换柱，我才能认识她，”胡永昌带着略带嘲讽的口吻侧身，将包璋凌轻轻推到前面。

“鑫禾姐。”包璋凌小声说，手指紧张地揪着裙摆。

“恭喜你，小包。”叶鑫禾点点头，目光掠过包璋凌颈间那条过分华丽的钻石项链——那是胡永昌的品味，不是包璋凌的。

“小凌最近在考虑息影，”胡永昌说，手自然地搭在包璋凌肩上，“我觉得她不适合这个圈子，太乱了。安心在家，学学插花茶道，以后照顾孩子不是很好？”

包璋凌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她什么也没说。

叶鑫禾没说话。她看到包璋凌眼里一闪而过的挣扎，也看到胡永昌那种“我已经决定”的姿态。控制。胡永昌永远在控制。

他以为包璋凌比叶鑫禾好控制——也许是的，包璋凌更怯懦，更顺从，更渴望被庇护。

但叶鑫禾现在没心思管这些。她的余光始终锁定在假洛月海身上——那人正朝这边走来。

“聊什么呢？”假洛月海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她走到叶鑫禾身边，很自然地站定，目光扫过胡永昌和包璋凌，“胡先生，又见面了。”

胡永昌的眼神冷了一瞬。他看着眼前这个“洛月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气质变了，眼神变了，甚至连身高都好像……不，是站姿，那种松弛感，和以前那个总是绷紧如弦的女警察完全不同。

“洛警官，”胡永昌扯了扯嘴角，“听说你暂停工作了？”

“休息一段时间。”假洛月海耸耸肩，“累了。”

“是吗。”胡永昌没再多说，带着包璋凌走向另一边的投资人圈子。

包璋凌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复杂地掠过洛月海，又迅速转回去。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逐渐热闹起来。酒精让一些人放下了伪装，露出了本性。

叶鑫禾看见那个秃顶、满脸油光的投资人王总，正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向洗手间方向——包璋凌刚刚去了那里。

她皱眉，刚想去提醒包璋凌，却被假洛月海轻轻拉住手腕。

“我去看看。”假洛月海低声说，眼里闪过一丝叶鑫禾看不懂的光。

叶鑫禾没动，看着假洛月海朝洗手间方向走去。她悄悄跟了几步，躲在走廊的装饰柱后。

洗手间外的走廊相对安静，王总堵在女洗手间门口，包璋凌想出来，却被他用肥胖的身体挡住。

“王总，请让一下。”包璋凌的声音在发抖。

“急什么？”王总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陪叔叔聊聊天嘛。你看胡总都不管你，一个人在那儿谈生意呢。”

“我要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去？”王总凑近，酒气喷在包璋凌脸上，“你这种女孩我见多了，攀上高枝就想装清纯？胡永昌是有钱，但是他只是个商人，搭上我你还能接触到那些有权的人，而胡永昌的‘仓房’里不止你一个，烧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包璋凌的脸色瞬间惨白。

“仓房”那个词，她听叶鑫禾以前说过，那是村上春树的书，叶鑫禾曾指着那段关于“烧仓房”的故事，轻描淡写地说：

“讲的是一个神秘的富二代有个特殊癖好：选一处别人家的废弃仓房，偷偷浇好汽油，扔上火柴，然后从远处拿望远镜静静观赏，大约每两个月烧一处，以此对抗自己的空虚无聊。”

当时她没听懂，现在懂了。在这些人眼里，她们这些依附权贵的女孩，就是可以随时烧掉的仓房。

“让开！”包璋凌的声音带上了怒意，但是声音的回响却像够不到边际的绝望。

“嚷什么？”王总反而兴奋起来，伸手去摸她的脸，“叔叔会疼你的……”

他的手没能落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侧面伸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王总疼得嗷一声叫出来。

假洛月海站在灯光下，原本应该娃娃脸的侧脸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她没看包璋凌，只盯着王总，声音不高，却让走廊的空气都凝滞了：

“王总是吧？让我也来疼疼你好不好啊？”

“你、你谁啊？！”王总想抽手，却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