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地下审讯室,白光刺眼,寂静无声。
“灰隼”被牢牢固定在审讯椅上,大腿的伤让他脸色惨白,但眼神深处那簇属于亡命徒的阴火仍未熄灭。他闭着眼,仿佛与外界隔绝,将沉默砌成最厚的墙。
单向玻璃后,陈督察面色凝重,周启明副局长则双手抱胸,站姿如松,目光锐利地穿透玻璃,落在“灰隼”和即将进入的两人身上。
洛月海坐下,没有立刻展开凌厉攻势。她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试图理解的温和:“王铁军,这是你的本名,对吗?资料显示,你老家在北部的一个林场,母亲还健在,身体不太好。你最后一次匿名给她汇款是三年前。”
“灰隼”眼皮微颤,但并未睁开,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洛警官,查得挺细。可惜,我妈早当没我这个儿子了。我也早把‘王铁军’埋了。现在坐在这儿的,是拿钱办事、坏了规矩认栽的‘灰隼’。别的,免谈。”
温情回忆的钥匙,捅不开这扇浇铸了铁与血的门。他早已将“王铁军”这个人格埋葬。
吴桐轻轻敲击键盘,调出一系列案件:“你的‘职业生涯’轨迹很有意思。十三年前,你在北美贩卖违禁药物;九年前,被加拿大驱逐出境;直到五年前,你开始在东南亚走私军火、组织雇佣兵,才真正登上国际刑警的重点通缉榜。”
她每说一句,“灰隼”看似无动于衷,但颈侧微微鼓起的血管和略微收紧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据道上传言,”洛月海微微倾身,目光锁住他,“你遇到了你的‘老师’。从那时起,你从一个流亡的药贩,变成了一个装备精良的职业罪犯。他是谁?”
“灰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当“老师”这个词从洛月海口中清晰吐出时,他空洞的眼神里骤然点燃了两簇幽暗的火苗,那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抗拒,而是一种混合着狂热、敬畏乃至……信仰的复杂光芒。他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聚焦在洛月海脸上。
“他是一个……” “灰隼”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想改变这个国家的人。”
“改变国家?” 洛月海适露出一丝疑惑“用谋杀、走私和恐怖袭击?”
“灰隼”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悲凉的冷笑,仿佛在嘲笑洛月海的无知。“你们只看到烟雾,看不到火源。这个国家病了,洛警官。它曾经是东南亚的明珠,现在呢?违禁药物在街头巷尾像糖果一样流通!穷人家的孩子,就是富人的生物库,随时有可能被抓走给达官显贵移植损坏的器官。这正常吗?这健康吗?!”
洛月海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逻辑中极致的扭曲与矛盾:“你贩卖药物祸害别国,却痛恨药物毁掉自己的国家?”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我在外面干什么,那是外面的事!但我自己的国家,生我养我的地方,绝不能也变成那样一个没有希望的地狱!”
“外人的沉沦与我何干?我只要我的家干净!” “灰隼”低吼,随即声音又低沉下去,充满了一种扭曲的虔诚,“而我的老师……他看到了这一切的腐烂。他有力量,有智慧,更有决心去清扫这些污秽,重塑秩序。他是我的信仰,他一定能改变这个国家,改变这个污浊不堪的社会!为他做事,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净化。”
至此,洛月海和吴桐明白了。“老师”不仅仅是一个雇主,更是“灰隼”精神上的“救世主”和“净化者”。这种信仰,比任何金钱或恐惧的纽带都要牢固。
但这恰恰也是可以利用的弱点——信仰,最怕被背叛。
“灰隼”终于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吴桐和洛月海一眼:“我的‘信仰’就是完成任务,我的‘恐惧’就是失败。至于为谁,为什么,你们撬不开。”
洛月海转向吴桐,微微颔首。吴桐会意,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然后将屏幕再次转向“灰隼”。这次,上面显示的是一份更加“致命”的通讯记录:不仅显示了“幽蛇”左蓝的标识,还显示了一段左蓝向“老师”紧急汇报、暗示“灰隼”可能被俘并泄密、请求启动“净化预案(即灭口或放弃)”的加密信息片段,以及“老师”那边同意”的回复记录。
“很崇高的信仰。”洛月海的声音此刻听在“灰隼”耳中,却冰冷如铁,“可惜,你的‘老师’似乎并不完全认同你的牺牲和忠诚。”
“灰隼”死死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狂热的火焰仿佛被冰水浇灭,只剩下震惊和逐渐蔓延的冰冷裂痕。“不……不可能……左蓝她……老师不会……”
“为什么不会?老师不会?还是左蓝不会?”吴桐用她那种毫无感情起伏的语调分析道,“‘灰隼’被捕,知晓关键信息。‘老师’的计划宏大,不能因一个人的被俘而风险倍增。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切断联系,必要时……让知晓秘密的人永远沉默。左蓝或许比你更早认清这一点,所以她选择用情报换取生存机会,协助完成对你的处理。”
“灰隼”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冷汗,眼神剧烈动摇。洛月海知道,临界点到了。
她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问出那个核心问题:“那个金属片,它到底是什么?值得‘老师’如此不计代价,当着这么多警察的面就想杀人灭口?”
洛月海提高了音量,抓着灰隼的衣领,逼着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你以为你的老师是在改变社会,可你知不知道你们杀了多少人,那些无辜的人也是这个国家的一份子,你不会羞愧吗?你的老母亲还在家里等你,只有她是真心希望你活着的,其他人恨不得你去死,你却在这里大谈理想、信仰,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真的以为你出了警察署,你的老师真的会让你活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