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枪战后的第二天,市局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长条桌两侧坐着陈督察、刑警队负责人、以及几位市局领导。洛月海站在投影幕前,肩膀上的擦伤已经过处理。她脸色平静,但眼底有着明显的血丝。
“综上所述,商场袭击中共有八名‘红羽’成员落网,均为境外雇佣兵,通过非法渠道入境。”洛月海的声音清晰而克制,“据初步审讯,他们受雇于匿名雇主,任务目标有两个:一是灭口叶鑫禾,二是逼问或找回‘金属片’的下落。”
她顿了顿:“关于情报泄露的问题,技术科正在对昨日所有通讯记录进行溯源。但有一个基本事实无法回避——对方能精准预判叶鑫禾会去商场,说明对我们的行动模式有一定了解。”
陈督察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眉头紧锁:“月海,我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但你作为保护任务的负责人,让保护对象在无预警情况下脱离保护圈,进入高风险公共区域,这是重大失误。”
“我接受批评。”洛月海没有辩解,“当时我的判断存在偏差,低估了叶鑫禾的情绪波动可能带来的风险。”
“不是‘可能’,是已经带来了。”陈督察加重语气,“六名无辜市民受轻伤,商场财产损失初步估计超过两百万,媒体虽然被暂时压下来,但网上已经有目击者拍的视频在流传。更关键的是,这次袭击证明叶鑫禾的处境比我们预想的更危险——对方已经不惜在公共场所动手了。”
这时,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周启明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还有个情况。胡永昌先生今早直接打电话到局长办公室,情绪相当激动。他强烈要求立即撤换保护负责人,并且坚持要让叶小姐转移到他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也就是省城郊外他的一处私人庄园。”
陈督察微微皱眉:“周局,那地方我知道。安保系统确实先进,全是进口设备,但位置太偏,在省城北边的山坳里,一旦出事,我们的人赶过去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周启明摆摆手,打断了陈督察的话:“市里已经综合考量,拒绝了胡先生的要求。理由很充分:第一,省城不在我们管辖范围,跨市保护存在法律和实务障碍,协调机制复杂;第二,这起袭击发生在椰城,案件侦破的主战场也在椰城,叶小姐作为关键证人,必须留在我们的可控范围内。”
他说完,目光转向洛月海,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至于你,洛警官——”他顿了顿,忽然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身手是真不错啊。现场报告我看了,一个人,在混乱的商场环境里,面对八个职业雇佣兵,最后全员制服,你自己只受了点轻伤。好本事。”
洛月海神色不变,语气平稳:“是外围支援队员及时控制场面,吴桐提供了精准的监控和信息支持。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行了,别谦虚了。”周启明站起身,走到洛月海面前,抬手拍了拍她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你的能力,我心里有数。市局近十年招进来的特警里,你是最拔尖的那个。格斗、射击、战术指挥,样样都是顶尖。本来按规矩,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是该换人了。”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转过身看向陈督察,又看回洛月海:“但我还是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任务,继续由你负责贴身保护。陈督察作为总指挥,统筹全局,协调资源。”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老陈,人交给你带,再出问题,我可真要唯你是问了。”
陈督察郑重点头:“明白,周局。”
周启明重新看向洛月海,语气缓和了些,却透着更深层的意味:“我们椰城,已经很久没出过能在全省,甚至全国层面拿得出手的‘标杆’人物了。好好把这案子办漂亮,把叶小姐安安稳稳地保护好。等到案子结了,材料报上去,我推荐你代表市局警署,参加今年的‘超级警察’评选。”
“超级警察”——那是全国公安系统内部最高规格的综合性荣誉评选,不仅仅是称号,更意味着职业通道的飞跃式打开。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位领导交换着眼色,但没人提出异议。
洛月海立正站好,声音清晰:“谢谢周局信任。我会尽全力。”
周启明满意地点点头,坐回座位:“行了,说正事。安全点必须换,别墅不能再用了,太显眼,目标太大。我们需要一个更隐蔽、更易守难攻的地方。”
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洛月海身上。
洛月海沉默片刻,抬起眼:“我有一个地方。”
“哪里?”
“我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独栋两层,带独立小院,离最近的邻居也有500多米。那片区域现在是老城区,居住人口稳定,外来人员少,街道监控去年刚完成升级改造,覆盖很全。”洛月海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更重要的是,我对那里非常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可能的观察点,每一处可以设伏或者撤离的路径,我都清楚。”
陈督察和几位领导低声交换了意见。周启明摸着下巴:“你父母那套房子?我记得他们……”
“是。现在空置着,我定期会去维护。”洛月海没有多说父母的情况,但周启明似乎知道些内情,点了点头。
“好,就定在那里。”周启明拍板,“但安保等级必须提到最高。老陈,你安排一个精干的六人小组负责外围,要信得过的。洛警官负责内部贴身保护,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技术支援方面,让吴桐全力配合,监控、通讯、预警,全部上最高级别。”
他最后看向洛月海,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望和压力:“月海,这是机会,也是悬崖。抓住了,前途一片光明;再失手,你知道后果。”
“我明白。”
散会后,陈督察单独留下洛月海。
“月海,”他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周局的话,你听进去了。‘超级警察’的推荐名额,他攥在手里好几年都没给出去,这次是动真格的。他是真看好你。”
洛月海点头:“我知道。谢谢督察一直以来的支持。”
“还有件事,”陈督察压低声音,示意她靠近些,“内鬼的调查,技术科那边有新发现。昨天上午,你们出发去工厂之前,车队在别墅外集结时,监测到一个非常短暂的加密信号发射,接收方IP地址经过多层跳转,最终指向境外服务器。信号内容无法破译,但发射点位……就在车队中间。”
洛月海心头一凛:“我们的人?”
“范围已经缩小到当时在场的九个人之内。”陈督察眼神锐利,“所以新安全点的位置,保密级别提到最高。除了你、我、吴桐、周局,以及外围小组的负责人,不能再有第六个人知道具体地址。连叶鑫禾本人,也等到出发前一分钟再告知。”
“明白。”
陈督察看着她年轻却沉稳的脸,想起她父母,轻轻叹了口气:“你父母要是知道你现在……算了,不说这个。去吧,做好准备,下午就转移。”
前往海滨安全屋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
叶鑫禾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逐渐从城市景观变为海边的风景。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脸上没化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
“对不起。”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洛月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该道歉的是我。”
“不,是我太任性了。”叶鑫禾转头看她,“你说得对,如果我当时冷静一点,如果我们好好沟通……”
“没有如果。”洛月海打断她,“事实是,我们都犯了错。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做。”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榕树,树冠在空中交织成绿色的拱廊。路的尽头,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静静立在那里,院墙是矮矮的砖石结构,爬满了爬山虎。
洛月海停下车,却没有立刻下去。她看着那栋房子,眼神有些复杂。
“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叶鑫禾轻声问。
“十二岁以前是。”洛月海解开安全带,“后来……就很少回来了。”
她下车,打开院门。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角种着几株月季,正开着粉白的花。房子是典型的海边风格,外墙有些斑驳,但门窗都很结实。
洛月海输入密码打开门锁,侧身让叶鑫禾先进。
屋内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却处处透着一种严谨的秩序感。客厅里有一套旧沙发、一张木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的书架——整整一面墙,塞满了各种专业书籍:《法医病理学图谱》《毒物分析手册》《痕迹检验学》《刑事侦查实务》……有些书脊已经磨损泛白,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书架旁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一张是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在实验室里的工作照,他戴着眼镜,神情专注地看着显微镜;另一张是穿着警服的女人,英气飒爽,背景是某个训练场;还有一张是两人的合影,站在海边,笑容温和。
叶鑫禾的目光停留在那些照片上。
“这是我父亲。”洛月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指着穿白大褂的男人,“市局法医科的前任主任。这是我母亲,”她指向穿警服的女人,“以前在缉毒支队。”
她没有多说父母现在的情况,但叶鑫禾从她简短的语气和略显紧绷的神情中,察觉到这背后可能有不一般的故事。
“他们……”叶鑫禾犹豫着问。
“工作原因,常年在外。”洛月海的回答很简洁,显然不想多谈。她转身走向厨房:“我去检查一下水电。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一间。我住对面。”
叶鑫禾识趣地没有再问,上了楼。房间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床单被套都是新的,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势很好。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海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能看见一片蓝色的海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被困在这里,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意外地平静。
外围的安保无声而严密,吴桐的远程监控如同无形的网。洛月海每日规律地检查房屋内外,调试设备,偶尔在院子里做一些基础的体能保持训练。叶鑫禾起初还有些惴惴,后来发现洛月海并未因工厂寻物未果和商场争执而对她冷眼相待——当然,也谈不上多热络,依旧是那种专业而略带距离的平静。
她们开始有了简单的交谈,不再仅限于安全指令。洛月海看书时,叶鑫禾会蹭过去,好奇地瞄一眼那些密密麻麻外文和图表的书脊,换来洛月海一句简短的科普或书名翻译。
叶鑫禾对着空气默背台词、练习表情时,洛月海偶尔会从书中抬眼,安静地看一会儿,不评价,但那种专注的注视本身,就让叶鑫禾觉得比胡永昌那些敷衍的赞美真实得多。
第三天下午,洛月海从储物间翻出一些旧工具和几块大小不一的深色木头,坐在院子鸡蛋花树下的石凳上,开始用刻刀慢慢削刻。木屑随着她有节奏的动作簌簌落下,海风不时将浅白的花瓣吹到她发间和肩头。
叶鑫禾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洛月海的手指修长有力,握刀极稳,刀刃在木料上游走,精准而耐心。她没有雕刻什么复杂的形状,似乎只是在随意地修整木块的轮廓,让它们变得更圆润、更趁手。
“小时候跟我父亲学的。”洛月海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海风里,有些轻,“他说法医解剖和木雕有相通之处,都需要极度稳定、精确,还有对材料本身纹理的尊重。”她顿了顿,刀尖在一个节疤处小心地绕开,“能让人静心。”
叶鑫禾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问:“你父母……现在在哪?”
刻刀停了一瞬。“在外地,很久没回来了。”洛月海回答得很简单,继续手上的动作,“工作性质特殊,流动性大。”她没有透露更多,但叶鑫禾从她平缓语气下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里,听出了某种深藏的、不愿触碰的过往。
她没有再问,只是托着腮,看着洛月海将一块略显棱角的木料,渐渐打磨成温润的弧形。不知怎的,她想起洛月海在商场枪林弹雨中冷静反击的身影,又看着此刻她垂眸雕刻的静谧模样,两种截然不同的影像重叠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安心的协调。
白日的湿热在入夜后并未完全消退,空气依然黏稠。叶鑫禾托安保人员买的几罐冰镇啤,她拿着啤酒走到二楼的小阳台,洛月海正在那里检查夜间监控的画面。
“喝一点?”叶鑫禾递过一罐,自己已经拉开拉环,白色的泡沫涌出少许。
洛月海看了一眼,摇头:“公务期间,不能饮酒。”
叶鑫禾耸耸肩,没有勉强,自己靠在了栏杆上,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她望着远处黑暗中隐隐起伏的海面,和更远处零星渔火,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爸妈不是医生和律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海风倾诉,“七岁那年,我被我爸扔在一个边境小镇的长途汽车站。他说去买糖,再也没回来。”
洛月海操作平板的手停了下来,侧头看她。夜色中,叶鑫禾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望着虚空,没有泪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走了一个多月,自己找回去的。吃过垃圾,睡过庙檐,跟野狗抢过食。”她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后来我就明白了,哭啊,求啊,都没用。想要什么,得自己算计,自己争,哪怕是用点小聪明,撒点无伤大雅的小谎。”她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微微咳嗽。
洛月海没有说话,只拍了拍她的背。她知道叶鑫禾省略了多少艰难和凶险,也知道她此刻的平静之下,掩盖着怎样深重的创口。她想起自己童年时,父母也常常缺席,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她和外祖母。她理解那种孤独,尽管表现形式不同。
“有时候,”叶鑫禾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酒意和疲惫的含糊,“撒着撒着,自己都快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只是为了活下去必须戴的面具了……”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