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法事最重要的部分到这里已经基本结束了，剩下的收尾工作不过是类似于跳大神的驱邪仪式。

乾坤小法师功力不够，在师父的言教下也只能勉强跳完半个时辰。

他穿着师傅的道袍上香、念咒、摇铃，动作正统娴熟，有模有样。

剩下的一批人就两两成对占据方才的四角方位为他护法。

染珵漆站在季塑身后，不动声色地因指结阵为他抵御此时脚下土地里冒出来的黑气。

冻得季塑浑身一哆嗦。

他不明所以裹起身子，小幅度朝两边看了看，嘟囔道，“怎么有点冷？”

染珵漆没回答他，倒是悄悄退了一步，脚下脉流随着他的动作往前抓去，

很快盘上了阵中另一个活物的脚踝，很快，温度从脚边开始骤降，季塑的衣摆上被潮的部位都结起了冰晶。

春寒料峭，也不该是这个温度。

他终于发觉不对，狐疑地低头撩起衣摆一看，瞧见了在他小腿裤上凝着的一层冰霜。

“……”

被定着挪不动脚，他如感度秒如年，那两条腿冻得好像不是他的了，有一度他凡人之躯实在是受不住了，便侧着头痛心疾首地低声骂小师弟，“小没良心的，你在我身上下阵眼？”

染珵漆恭恭敬敬，“辛苦师兄。”

小法师手中剑符火跃然翻尽，大喝一声，“散！”自案前便冒起了灰烟，几近将人吞没，不多时，那件黄色道袍透出烟霭，乾坤握在手里的剑失力垂下，见周围散去的烟烬，他松了口气，抬手摸了一把额上的汗。

章无锡坐在一旁，眯着眼欣慰地笑了笑。

他这小徒弟，恐怕不出两年便可出师了。

法事结束，要留人下来收拾现场，拨扫残碎，刮土敛灰。

那群村民面面相觑，最终推了个人出来，荒唐地指着树下二人，“就你们留下清理吧，拴叔要放牛，顺财哥要耕地，就数你俩没事干，身为岩头村的一员，也该做做贡献了，眼下正是好时候。”

殊不知此举正中二人下怀。

那群人前脚刚下山，乾坤小法师收拾完法事用具扶着师父黑着脸后脚也下了山，临走时还气呼呼地哼了声。

“怎么不帮忙，小师傅都对你不满了，以后还要找他可怎……”

“收。”

染珵漆寒声发令，地面浮土一震，微白脉流圈自数十米外开始收缩，季塑抓准时间跳脚，便见那噗噗外冒的土层汇聚到了小师弟脚下，随着他两指一压，顿时消静。

接着他看见他小师弟抬脚从树下离开，在这周围徐徐转起圈来，头低着左右张望，嘴里念念有词，“得找个东西。”

“什么东西？”

季塑不懂却谨慎，盯着埋头苦寻的师弟默默退了两步。

染珵漆视线落在那堆烧尽的炭渣处，突然伸手比划了下，扭头看向了他。

不等他逃，已一个瞬移拎住了他的领子。

“借用一下。”

嘶啦——

染珵漆松手蹲下身，扯着他的下摆猛拉了条布料下来。

“……”

季塑傻眼，“为什么不扯你自己的？”

染珵漆侧目看他，皱了皱眉，颇为为难道，“我就这一件。”

得，厉害的穷鬼的开始欺负不厉害的小白脸了。

染珵漆抖抖那块稍有些厚度的春季布料，稀觉方才撕的力道岔了点，只能硬着头皮用脉气缝了只并不规则的手套。

一番气穿针引的操作，给面前这人彻底看傻了。

“什么东西，布尉？”

染珵漆将那手套戴上，一边还睁着眼说瞎话，“御寒之物，你冷不冷，替你也缝一只？”

他几步走到那堆烧得焦黑的炭灰前，蹲下/身，拿手刨了两下，片刻捏着根东西站了起来。

季塑好奇心作祟，凑上去看了一眼，差点没给他整吐了。

那是根烧到一半血肉模糊沾着灰屑的手指。

他惊恐道，“你捡这玩意做什么？”

染珵漆却是淡然，他低头朝那堆灰烬里头看了一眼，接着翻过手套将那根断指细细地包好了，“没我那把火，阎老先生的尸身根本烧不掉，我阵在此处受制，若留下此物，一切都白费了。”

黑气附体，称傀儡，在某种程度上，已达到肉身不灭的地步。

单凭一根烧不完的手指，便会引来一场难以估量的浩劫。

季塑放下堵鼻的手臂，先前脑子里的某种猜测被证实，不由地面色凝重。

他和季塑下山那会，聊起阵局时没聊完的话题。

“前几日阎老头家眷请医入村，那大夫就说他不行了要他们准备后事，到了村口，等人走光了，他方才和小徒弟低声耳语，说阎老头的脉象很奇怪，他那小徒弟还同他打趣呢，笑说是师傅年纪大了，幻觉。”

“哪里奇怪？”

“他摸到了一根不寻常的脉，明明阎老头已面有死色，但是那根脉，却是极其强有力。他当下惊奇，再探，又摸不着了。所以他的徒弟才会说，这是幻觉。”

“你怎么想的？”

季塑笃定地摇摇头，“自然不是幻觉。”

他一个行医几十年的大夫，若是只摸到了一瞬，能乱言吗？他又不是疯了。

瞧着季塑皱着眉苦思的样子，染珵漆不免出口揶揄，

“这些年，你在后山博览群书，我还以为师兄你如今已学有所成了。”

“不应该啊，这种邪术怎么会出现在东城？”季塑念念有词，恍然惊觉“难不成这些年，仙门百派压根没有人加固过城外那道结界？”

“嗯。”染珵漆点点头，“你猜的不错。”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空旷山林中，他的怒喝声霎时惊起一片鸟雀。“我不是早就说过结界中枢不稳，加固各处结界要提至一年一次吗？”

“眼下已经太晚了，师兄，天命已定，这座城免不了伤亡，咱们能做的可能微乎其微。能保住一些是一些吧。”

听此言，季塑一愣，脑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看向小师弟，发觉他此时神情漠然，心下顿时欲沉到底。

他面上未多说什么，只是提及了此事的要处，“我在古书上见过这种邪术，出自上古妖族，叫做分脉。”

它最早出现在人界是因为当时有个德高望重的仙者想救死于雷劫的妻子。

天罚不同于人祸，寻常的办法根本无解。他心如死灰游历南海，在一处岛屿上找到了这个所谓的起死回生之法。

那时他通危境已受了重伤，别无他法只能用此术。

结局可想而知，他的妻子最终变成了怪物。

人脉死，妖脉生。

受用者的五脏六腑逐渐会被妖气填满，造成复生的假象，从而彻底沦为妖脉的傀儡。

妖族生性贪婪，气脉霸道，不满足于一个替身，况且凡人身躯受妖气污染，使用年限只有短短半年，在这期间，它会借助凡人的身份接近其他人，或欺骗或强占，有一个就会在几十个，由主体衍生，先是不起眼地扩散，然后在短时间内迅速爆发。

阎老头或许本不该那时死。

只是那只妖急于借用他的身体，一时不察弄死了它。

阎老头一死，他急着找下家，而这下家具有范围。

因为阎老头重病下不了床，它能接触到的人有局限性，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它的下一任载体就在阎老头的亲眷好友以及那位替他看病的大夫中产生。

“你说，它找的下一个载体会是谁呢？”

季塑摇摇头，面如死灰，一想到那群官腔大本事小的掌门诸众如今可能还在举办比试会暗戳戳炫耀自己手下一届不如一届的“得意门生”，他就一个头两个大。

“那东西狡猾得很，极擅伪装，不到计成断不会叫你发觉。”

不知不觉中，二人已至村尾，此时已近晌午，陆续还能看到错落的几户屋顶冒起了炊烟，偶有农妇拎着装着热菜的篮子掩上小院门，往山的另一面去。

这里离阎家很近，站在那坡上还能看到他家的院子，挂了八只白灯笼，白布飘展，在枝叶围笼中尽显凄凉。

阎老头死后，院里就剩他儿子和小孙子了。

染珵漆打量了院中那两人片刻，然后低头掀开了手里包着的断指，仅看了一眼，便抬脚走了。

“你先回家，我去镇上一趟。”

*

近巳时，席娘的夫君出现在茶摊，说是山上祭礼差不多已结束，让女人们回村，她们的男人们各自下山作活去了，等着她们备饭。

那群农妇们瞧瞧天色，见日头正盛，时候不早了，便结了账结伙回村去了。

瑄墨与她们分别，转道去镇上买今天要给季塑的酒。

回村时路过一条小巷，巷子里闹哄哄的，围了好大一群人，她当即看热闹的血脉觉醒，提溜着两个罐子，费了好大劲挤了进去。

方才看见了门口那道被人卸下来的牌匾。

——甫家医馆。

“出什么事了？”门口骚乱不堪，她只好就近扯了位大娘问事。

“庸医治坏人了呗。”

大娘顶着日头站在人前，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刚说完就被门口眼眶通红的少年狠狠瞪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