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行驶进一片老式居民楼,设施有些陈旧,但胜在干净。栏杆上堆叠着雪白的棉花被,老人就着夕阳结伴散步,小孩儿打闹,在草地上说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招式名。
居民楼1楼附带一个小院子,盛开的蔷薇花枝丫爬满整个铁栅栏。苏闻青按下车窗,恰好看见一个小孩儿用狗尾巴草编花环。
“诶,他们哪个像你小时候?”苏闻青拍了拍陈默的肩头。
陈默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摇头轻笑:
“哪个都不是我,我还在家写错题。”
“写错题?”苏闻青诧异地回过头,联想起网页上他那亮眼的履历,不经怀疑,“哪有这么夸张?”
“真的。”
老式居民楼没有地下车库,车辆停在单元门门口。陈默在后备箱拎好食材,只听苏闻青突然大喊了一声:
“哎呀,有一件重要的事。”
话落,又是一阵急匆匆关车门的声音。苏闻青三步并两步地走到跟前,神情懊恼:
“去家里做客都要带点东西吧?我忘了。”
陈默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然后抬起胳膊,把手上那袋酱油和小葱蒜的带子匀给她:
“拿得动吗?”
苏闻青点点头。
陈默抓住她的袖口:
“走,上去吃饭。”
二楼,陈默敲了三遍门,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从内门传来。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唐装的老人。老人看着面善,精神头十足,漆黑的眼珠不掺一丝浑浊。
他看见陈默,人中两边的胡子往天上高高翘起来,刚想说话,却又在他身后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人。
逐渐上扬的小胡子硬是僵在了半空中。
“小苏?”
“周教授?”
苏闻青拎着塑料袋,看见熟悉的面孔,只觉得一丝火光从脚底板直冲眉心,然后在她波棱盖上方20公分的地方炸成一束烟花。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周文君面上的表情也很精彩。认出苏闻青后,他往后退了几步,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转。
“你们这是……”
“同事。”
“朋友。”
两人同时出声,内容却不相同。
“同事朋友还是其他什么关系,你总得让人家进来呀!”一个中年女音从房间内传来,她拿着竹簪盘头发,边走边说,语气里带有一丝不满。
周文君一拍脑门,两撇花白的小胡子抖落,起身为他们让道。
陈默原本担心苏闻青会拘谨,临上门的那10秒内,脑海中想了无数个暖场的话题,最终决定从年初,两人在电视上追的“叶浮屠”角色来入场。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客厅里,周文君骄傲地站在苏闻青身旁,对陈授慈炫耀,话里话外都是:
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我教过的最会背书的学生。
苏闻青则是摆摆手,询问上次寄过来的保健品功效怎么样。
眼见二人如此热络,陈授慈不甘示弱。她打开电视机播到CCTV3,上面正是《遇见国宝》第一期苏闻青的演绎实况。
一口一个小苏,丝毫不把她当外人。
“小陈,去去去,快去做饭。说了多少次了,眼里要有活儿。”周文君眼见陈默呆在原地,催促着把他推进厨房。
厨房外欢声笑语,厨房的大门是一道厚实的屏障,把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陈默在厨房内匡匡剁排骨,声音不比在小厨房那天宋豫剁排骨的声音小。他掏出口袋里已经有些褪色的纸条,详细按照上面的步骤进行,像组装世上最精密的仪器。
这顿饭一共做了快两个小时,饭桌上5菜1汤,卖相十足。
苏闻青只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转移到陈默的身上。
高大的身形衬得均码碎花围裙有些迷你,并不合身,陈默对此面色如常,解结的时候眼也不眨。
明显是习惯了这个这个大小。
四人落座,陈授慈把糖醋排骨推到苏闻青的面前,对这道菜赞不绝口。
“糖醋排骨小陈做了一周了,和隔壁海大厨学的,”想到陈默的求学之路,陈授慈没忍住笑出声,“为了辅导他家小孩儿作回礼,硬是通宵把高中数学重修了一遍。”
“哈?”苏闻青一乐,“你也有今天。”
肋排堆叠在白瓷盘里,漂浮的卤汁看不出一丝油光。入口甜味不重,苏闻青对这种甜十分敏感,正是那道“无油无盐版”的糖醋排骨。
上一次吃这道菜还是在节目里。
从前宋豫也老爱给她做,可不知是不是原材料的缘故,陈默的手艺更精进一些,橙皮中和了代糖的苦味,口感并不突兀。
吃饭还不尽兴,陈授慈又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周文君珍藏多年的两瓶酒。
“小苏,红的还是白的?”
“白的。”说完左手便一阵温热,陈默看着她,在手臂比划了两下。
她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拉我干什么?”
不等陈默回话,她再次转头,对陈授慈说:
“阿姨,我要白的!”
“好嘞!”陈授慈笑,眼角的细纹勾勒出树根一样的纹路。
52度的白酒,周文君最先倒下,然后是陈授慈。陈默纠结了一会儿,选择不省人事,最终独剩苏闻青一人对着酒杯发呆。
时间已过8点,苏闻青把两位长辈搀扶进房间。回来时路过陈默的房间,随意一瞥,目光顿时被书桌上一排奇丑无比的瓷瓶吸引住。
……到也没说很丑吧。
只是经过《代号:溯源》的熏陶,看多了好东西,她的眼睛也像陈默说的“富了起来”。
从前觉得奇形怪状的瓷器,现在在她的眼底可不就是丑了。
苏闻青又走近了一些,想时隔仨月再次品味自己做的艺术品,顺便编排说辞,等陈默醒了后好兴师问罪,而目光却书架上的本子所吸引住了。
册页只有三个字:错题集,密密麻麻堆满整个书架。
从小学1年级开始,册子由薄到厚地增加,一学年也没落下过。初中开始变成教科书一样的厚度,高中更厚,快赶上半个字典。
“居然是真的。”苏闻青摩挲着页面,喃喃道。
陈默说他小时候并不聪明,直到看到了眼前的景象,她堪堪信了几分。
不过能连续做12年的错题集,还大大方方地展示在书架前,也活该他有今天的成就,旁人也羡慕不来。
苏闻青回到餐桌,看着趴在桌面上不省人事的陈默。
他喝多了,红晕从脖颈一路窜上脸颊,没有了往日温润平和的样子,像小了好几岁,看着20出头的样子,竟有些可爱。
这张脸长得很厉害,差一点点就赶上她了。
苏闻青试着戳了戳他的脸,手感不错。他喝得多,所以苏闻青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手指从1根变成5根,在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拍脸颊,揪眉毛,薅头发。一直到她收回手指,一股别扭感感直充脑门,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想了些什么。
可爱?
这个词会出现在小猫小狗小朋友,和一切她可以抱起来的东西身上。
……至少,不该出现在身长1米9,单手就可以把她托起来的超级赛亚人身上。
苏闻青捂了捂脸,试着把陈默拉回房间。
陈默不能在餐桌上睡。
他虽看着年轻,但总归不是青春无极限的大学生,就这样趴一晚上,第二天醒来说不定会长出法令纹。
到那个时候,自己一定会考虑是不是应该换个年轻点的取乐对象。
陈默太高,看着瘦,可衣服包裹着的肌肉确实实打实的。苏闻青有些吃力,干脆把他扔到地上。
地面太硬,苏闻青还特地拿了个抱枕,可回来的时候却犹豫了——
节目里她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时候,陈默挑的抱枕很高,早上醒来她的脖子很痛。而自己手中的抱枕,形状适宜,怎么看都是一个非常舒适的高度。
苏闻青思索了一会儿,又多拿了一个抱枕。两个枕头凑成一个“高枕无忧”,陈默醒来一定会非常感谢自己。
甭管感谢是不是自愿。
苏闻青准备起身,可脚下一个趔趄,她来不及反应,整个身体就超前栽倒。
陈默的脸在眼前成倍速放大,栽倒过程的零点几秒内,苏闻青的头短暂却剧烈的疼痛。
……倒不是亲不亲的问题。
他们鼻梁都高,撞上去很可能不是嘴碰嘴,而是鼻梁大出血。
千钧一发间,苏闻青仿佛看见了血流成河的画面。她一个激灵,双手撑地,对着陈默的身体做了个十分标准的俯卧撑。
陈默恰巧在此时转醒。
两人喝了酒,都红着脸,彼此对视。
视线化作一条杂乱的棉絮,粘连着纠缠不清,交织成结又连绵不断。苏闻青眼眶发红,迟到的醉意从舌尖蔓延到口腔,又随着热气升腾至鼻尖。
小窗摇晃,灯火昏黄,瓷砖被滚烫的体温氤氲出水汽,随着手臂滑行的轨迹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
瓷砖,衣角,袖口。苏闻青的手指寸寸上移,最终落在包裹严实的领口前。
黑色的衬衫和肤□□限分明,脖颈青筋暴起,那股劲梗着手指,浓烈的酒气在眼前化作一团雾,呼吸渗入脾肺。
苏闻青随手扯开衬衫扣子,胸膛上下起伏,汗水滑落,她顺着沿途的轨迹往上,又一次对上陈默的眼睛。
明明身上空无一物,却沉重得喘不过气。
她单手撑在他的胸膛上,像抓住一块救命的浮木。轻轻吐出一口气,再回过神,心跳已经卡在嗓子眼。
咚咚,咚咚。心跳声和起伏的胸膛共振。
指甲也在皮肉上掐出无数道弯月,月晕透着粉,在四周扩散蔓延。
苏闻青伏在地上,陈默手肘撑着上身,垂眸注视着她的眉眼,目光温和,带有顺从的迎合。
啪嗒。
一滴鲜血同时刺痛了两人的眼睛。
苏闻青摸了摸鼻子。
“……”
夜色浓重,陈默抬头看了眼时钟,已经是晚上10点。苏闻青坐在凳子上抹鼻子,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我送你回去?”他低头询问。
苏闻青手动遮脸,头点成拨浪鼓。
由于喝酒的缘故,两个人找了代驾。
路上,徐瑶发短信来,说黄烨已经填了简历,并询问今天在超市的事情能不能发到网上,她有信心给苏闻青涨一波正面流量。
苏闻青抬头看了眼陈默,红色血迹已经隐入黑色的衬衫里。
她转过视线,在聊天框打了个“好”字。
陈默送至客栈门口,苏闻青却并不上门,只在门口撩了把头发。
她语气轻佻,心态已然平稳。
“上来做做?事不过三,你已经拒绝过我两次了。”
陈默背对路灯,看不清表情,安静的像一尊雕塑。
然后,一声不吭地跟在她后面。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苏闻青伸手捏了把他脖子后面的软肉,笑道。
套间的沙发不大,陈默在上面衬得更拥挤。他不爱刷手机,甚至连屏锁都没有,此刻却盯着手机怔怔出神。
“在看什么?”
吹完头发,苏闻青盯着他看了很久。
“换洗的衣服,”陈默解释道,平静的面色带了点窘迫,“时间太晚,附近的商超都关门了。”
“……哦。”苏闻青慢吞吞地回应。
多大点事。
她走到卧室,把一排柜子打开翻翻找找,终于在角落的抽屉里找到最后一套一次性贴身衣物和棉质睡衣。
临出房门,她又随手把橱柜里的熏香塞进口袋。
“还有最后一套,你也是赶巧。”
洗完澡,陈默穿上了一次性衣物和新睡衣。苏闻青半躺在沙发,上下扫视了一眼,眼底净是满意之色。
“从前宋豫剩下来的,不过还没拆封,你穿着倒也正好。”
她说完就关了灯,也不去管陈默的面色和表情,拽着手臂就把他拖到了床上。
陈默也配合,一言不发,任由她拉着。
黑夜熏香迷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蹭在他的颈窝,热气喷洒在脸上,眼神调笑,语气暧昧:
“喂,白天说的小视频,我们鉴赏一下?”
苏闻青的眼睛亮晶晶的,陈默在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微皱着的眉头。他闭了闭眼睛,试图把注意力从什么睡衣上转移,手也揽上她的腰,让她能尽情的靠在手臂上,不花费一丝力气。
最后,陈默还是犹豫了一会。
“真的要看吗?”说完脸上随即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苏闻青攀上他的脸:“当然,快点儿的。”
陈默被她的要求逗笑了,他换了一只手揽腰,另一手臂在床上来回摩挲,很快,一个长方形的硬物便出现在手掌里。
开屏,上滑,点开浏览器,苏闻青窝在陈默的怀里,看着进度条从0一直增长到100——
纪录片:《大秦帝国》。